未分類

「長公主。」

僅是片刻,那人便已自然而然的將目光從思涵面上挪開,低緩沉寂的喚了一聲。

這話一出,他也並無耽擱,緩步朝思涵行來。

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微微一深,心頭的戒備略是濃烈。她僅是清冷的將他望著,並未立即言話,直至他踏步過來站定在她面前,她才唇瓣一啟,漫不經心的道了話,「倒是巧了,竟會在此地遇上月悠公子。就不知,月悠公子此番出現在此,是偶然,還是,有意了。」

她這話略是直白,也著實無心與這月悠多做糾纏。

說來,與這月悠也接觸過幾次,雖不曾見他在她面前做出什麼太過出格之事,但卻不知為何,心頭總還是莫名的對這月悠抵觸不喜,也深覺此人不可深交。只不過,本以為琴師葬月自秋月殿一走,這月悠定也不會再來與她相見,卻不料,她與他竟會在此處突然碰上。

不得不說,如今這大英禁宮也算是大亂了,這月悠不在自己寢殿呆著伺機逃出宮去,反倒是在這小道之上獨自站著,若說這廝立在此處是為了吹風賞霧,她自然是不信的,但若說他專程在此等候,刻意製造偶遇的場景,許還能說得過去一點。

思涵靜立原地,深眼凝他,心底深處,也各有猜測之意浮動。

卻是這時,月悠也無耽擱,當即便壓著嗓子出聲道:「月悠在此站著,自然是為了等長公主。」

他這話倒是說得直白,渾然未有半點的委婉之意,倒讓思涵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思涵勾唇淡笑,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一圈,漫不經心的道:「哦?等本宮?月悠公子倒是說說,你在此等本宮作何?」說著,話鋒稍稍一轉,淡漠平寂的繼續道:「葬月公子的手已是接好,想必月悠公子自不會再求本宮搭救葬月公子,是以,月悠公子等在此地,又是為何?難不成,月悠公子還有其餘之事要求本宮?」

月悠自然而然的垂眸下來,面色分毫不變,僅是薄唇一啟,平緩無波的出聲道:「長公主不必多慮,月悠此番來,自不是有事要求長公主。而是,皇上專程邀長公主過去一敘罷了,是以,月悠此番等在此處,自是為了接長公主你。」

思涵心口驀地增了半許起伏,「百里堇年邀本宮過去一敘?」

今夜他那母后可是亡了呢,宮中也是瑣事繁起,那百里堇年,竟還空得出心思來邀她過去敘舊?再者,方才御林軍墜著朝臣與親軍大興殺伐,也皆是百里堇年下的令呢,呵,太上皇一死,百里堇年當即控制宮中百官,提前殺伐示威,不得不說,往日相處,倒是見慣了他的溫文爾雅,如今諸事一起,那百里堇年的狐狸尾巴與磅礴野心,也終是漏了出來呢。

是以,偌大的大英禁宮,百里堇年有意掌控,如今他又有意邀她過去一敘,又是何意?難不成,是戲份一完,便要開始窮凶極惡的,對付她了?

呵。

思緒至此,風瑤面上倒是稍稍漫出了几絲冷笑。

則是這時,月悠再度出聲道:「是。皇上的確是要邀長公主過去一敘,且皇上還特意吩咐月悠在這條通往太后寢殿的必經之路上等待,說長公主今夜定會路過這條路去尋他,又免得天黑霧大,長公主迷路,便讓月悠務必在此守著,直至接到長公主為止。」

是嗎?

百里堇年那廝,不僅讓月悠過來主動接她,甚至還專程囑咐月悠在這條必經之路上等她?

百里堇年如此心意啊,無疑是鋒芒畢露了,是以此番之邀,無疑是鴻門宴了。

思涵心頭瞭然,並未立即言話,僅是目光再度在月悠面上流轉一圈,隨即便慢騰騰的將手中扣著的禁軍一把推開,分毫不顧禁軍摔倒在地咧嘴呲牙的慘呼,目光僅直直的朝月悠望著,漫不經心的道:「如此說來,百里堇年是算準了本宮今夜要去尋他呢。」

月悠依舊垂眸,面色平靜自若,「這點,月悠倒是不知了。一切都是皇上吩咐罷了,月悠,也不過是奉命行事。」

思涵冷笑一聲,慢騰騰的道:「好一個奉命行事。若本宮未記錯的話,月悠公子,該是太上皇的人吧?怎突然到了此際,月悠公子竟要奉百里堇年之令行事了?怎麼,莫不是月悠公子雖為太上皇後宮之人,但卻早有歸順百里堇年之心?」

月悠絲毫不曾耽擱,稍稍壓著嗓子回道:「真相如何,長公主該是猜到才是,又何必再問月悠一遍。月悠啊,不過是鄙陋卑賤之人罷了,此生無什麼大志,僅是想,在宮中努力活著罷了。是以,明哲保身,亦或是另投明主,不過是局勢所逼罷了,亦如,便是此番專程在此邀長公主去與皇上相見,也不過是被逼無奈而已。」

說著,稍稍抬手攏了攏寬大得不像話的衣袍,話鋒一轉,無心與思涵多言,僅道:「時辰已是不早,且此處風也大,是以,望長公主莫要耽擱了,先隨月悠去與皇上相見吧。」

思涵靜立原地,神色淡漠平靜,「與百里堇年相見,本宮自然要去。只不過在這之前,本宮倒有一些話要與月悠公子說。」

月悠終是抬眸朝思涵望來,稍稍正了正臉色,壓著嗓子略是認真的問:「長公主且說。」

思涵淡道:「月悠公子要明哲保身,倒是情理之中之事,只不過,月悠公子另投明主之事,無疑是極其糊塗。」說著,目光在月悠那略是微皺的眉頭掃了一眼,繼續道:「如今亂世,那百里堇年,可非什麼明主呢。你投靠於他,不過是一時半會兒的明哲保身罷了,但卻絕非長久。畢竟啊,大英一亡,百里堇年一倒,你月悠,又豈能善終?」

月悠深眼凝她,「長公主之意,莫不是以為大英與大周之戰,大英必輸無疑?」

思涵徑直迎上他的眼,「本宮,確有此意。大英太上皇一亡,人心不穩,百里堇年斬殺朝堂之臣,上下不安,再者,大英的萬千兵衛,鮮少操練,自是無沙英勇之氣,如此種種,大英豈能不亡。」

這話一出,月悠極為難得的嘆息一聲。

思涵眼角一挑,淡然觀他,則是片刻之後,月悠才再度斂神一番,極為認真的朝思涵道:「看在長公主曾經幫過葬月的份上,月悠便提醒長公主一句,大英看似不穩,看似處於下風,但又何嘗不是變相的以弱遮牆的障眼之法。倘若大英當真不堪一擊,便也無能在這世上屹立這麼多年。」

說著,眉頭一皺,面露一絲猶豫,又待沉默片刻后,他再度抬眸迎上思涵的眼,神情也越發變得嚴謹而又厚重,隨即薄唇一啟,極低極低的道:「有些事,並不能僅看表面,畢竟,人心複雜,算計滔天,有些事,只會出乎你意料,而絕不會在你意料之中。也再提醒長公主一句,等會兒到了皇上面前,長公主最好是示弱,方可保命。長公主本非尋常女兒,自也能如男兒般能屈能伸,一時的低頭與恥辱,算不得什麼,若要行大事,務必得學會蟄伏。月悠話盡於此,也算是仁至義盡,待得月悠領著長公主走完這一程,月悠與長公主,便再無任何關係了,倘若皇上要讓月悠做對長公主不利之事,月悠,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冗長的一席話,認真厚重,無疑是話中有話。

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一深,心底之中,也有重重的疑慮在大肆起伏。

「月悠公子這席話,本宮倒是受教了。只不過,月悠公子當真要一意孤行,執意幫藍燁煜做事?」待得沉默片刻,思涵終是強行壓下心緒,低沉而道。

月悠垂頭下來,舉著燈籠稍稍轉身,背對著思涵道:「局勢所逼而已。倘若長公主還想勸月悠什麼,便望長公主打消念頭莫要再勸了,有些事,有些路,月悠分得清楚,也走得清楚。長公主此際若無其餘之事的話,便隨月悠去見皇上吧。」

這話一出,再不言話。

思涵深眼將他脊背掃了一眼,神色微動,突然,便勾唇冷笑,「你家皇上此際可是準備的鴻門宴呢,本宮這般過去與他敘舊,自成瓮中之鱉呢。如此,今夜便不必再敘了,本宮先回秋月殿了,皇上何時想通要與本宮敘舊了,他自行來秋月殿與本宮敘舊便是。」

她這話說得坦然而又直白,語氣中的清冷淡漠之意分毫不掩。

百里堇年專程要讓她當瓮中之鱉,她自然得全然改變主意,不可羊入虎口才是。畢竟,她雖有把握大力殺了百里堇年,但卻雙拳難敵四手,經不住重軍圍攻。方才她還以為,百里堇年今夜喪母喪父,心緒早已崩塌,悲傷過度,此際過去殺他,定是絕好機會,卻不料,那小子雖是悲痛,但卻精明得很呢,他先是殺百官親眷,這又差月悠專程在此迎她,就論這兩點,也知那百里堇年啊,全然不如她最初預料的那般悲痛欲絕得毫無還手之力,而是,卯足了勁兒,準備六親不認的大幹了呢。

既是如此,過去殺他已非容易,自然得退身而回,從長計議。

只是,這話一出,月悠當即轉身過來,落在她面上的目光稍稍一沉,「長公主不願赴皇上之邀?」

思涵淡笑,「是啊。不赴百里堇年之邀,而是,要讓百里堇年去秋月殿赴本宮之邀呢。」說著,話鋒一轉,「你且回去告訴百里堇年,秋月殿里,本宮會親自備好茶水,他隨時可來與本宮一敘。」

嗓音一落,稍稍轉身,踏步而行。

卻是足下剛行一步,身後月悠便出聲道:「皇上專程讓月悠等長公主,邀長公主,倘若長公主不過去,月悠自是失職,恐也性命不保呢。是以,今夜皇上之邀,無論如何,長公主都該隨月悠走上一遭呢。」

思涵稍稍駐足,漫不經心的回頭觀他,「若是,本宮不願呢?」

月悠面色越發變得複雜,他那清俊的面容沐在燈籠的光影下,搖搖晃晃,閃閃爍爍,整個人渾身上下都稍稍布了一層搖晃昏暗的暗沉之感,令人乍然一觀,只覺幽暗壓頂,一道道不詳與壓迫之感也肆意在心頭蔓延。

「無論長公主是否願意,此際,長公主都務必隨月悠去皇上那裡。」僅是片刻,他薄唇一啟,低沉沉的道了話。相比於方才的勸慰,此際,他的語氣無疑是增了幾分或多或少的強硬與威脅。

只是這話入得思涵耳里,著實令她心生不暢。

區區一個月悠,竟也會以如此之言來威脅她。看來果然是虎落平陽,連雞犬之輩都想爬到她頭上撒野了。

她勾唇冷笑,足下稍稍而動,慢騰騰的轉身過來,幽遠沉寂的眼,徑直朝月悠凝著,待得沉默片刻,漫不經心的道:「怎麼,你如今也想威脅本宮了?」說著,冷笑出聲,話鋒一轉,慢騰騰的繼續道:「百里堇年縱有磅礴野心,縱是計劃周密,但若與大周帝王想必,自是差的遠。許是這偌大的大英宮闈,都會朝夕不保,你看不清局勢,執意要為百里堇年賣命,本宮不攔你,但你膽敢與本宮作對,本宮定讓你不得善終。」

她這話說得直白,對這月悠也毫不掩飾的展露了威脅之意。

只是月悠則面色不變,整個人依舊靜立在光火里,甚至不待她尾音全然落下,便已低沉認真的出聲道:「請長公主隨月悠去見皇上。」

他並無多言,甚至似如不曾聽見思涵的話一般,開口便是這話。

思涵面色微微而變,森然冷冽的朝他掃了一眼,隨即便淡然轉身,踏步往前,卻是足下還未行得幾步,那月悠竟如烈風般陡然躍過她的身側,眨眼便已站定在她面前,徹底擋了她的去路。

思涵眼角一挑,足下再度一停,袖袍中的匕首再度悄然滑落在手,慢騰騰的道:「讓開。」

月悠壓著嗓子認真道:「此處禁軍密布,只要月悠喊上一聲,長公主定被禁軍包圍,插翅難飛。月悠無心為難長公主,但也望長公主莫要為難月悠,月悠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是以,還望長公主三思一番,莫要與月悠在此耗費時辰,先隨月悠去見皇上。」

思涵清冷的目光肆意在他面上流轉,勾唇冷笑,「本宮也說了,要見你家皇上,自是尚可,但得你家皇上親自去秋月殿見本宮。你月悠已成百里堇年爪牙,本宮不為難你,你只需將本宮這話帶至你家皇上那裡,百里堇年,定不會為難你。」

他稍稍垂眸下來,仍是不曾將思涵這話聽入耳里,待得沉默片刻,薄唇一啟,開口仍是極為認真的道:「請長公主隨月悠去見皇上。」

思涵心頭越發一冷,無心與月悠多做糾纏,足下再度一動,繞過月悠便繼續往前,則是這次,月悠並未再跟上來擋住前路,反倒是驀地伸手將思涵的胳膊抓住,瞬時,思涵心頭一狠,眼瞳稍稍半眯,手中的匕首驀地出袖,頓時朝身後月悠猛然揮去。

月悠似是早有防備,鬆了思涵的胳膊便後退兩步,思涵則趁勢加速往前,月悠神色微變,當即飛身而來,袖袍中也不知何時竟抽了一把軟劍,當即朝思涵的腰身繞來。

冷風呼嘯而動,涼人徹骨。

月悠武功甚好,打鬥之間,軟劍招數如花,不僅好看,招數也極其獨到,思涵手中匕首太短,無法敵他的軟劍,無奈之下,僅得退身幾步動用掌風。 兩人大肆交手,劇烈的打鬥動靜頓時惹得四方巡邏的禁軍速步而來,思涵眉頭一皺,耳聞這那些層層而來的腳步聲,心口也稍稍一沉,下手動作也越是發狠。月悠以退為進,軟劍繞得極為精妙,思涵從來不知,這月悠的武功竟也高深至此,且也不得不說,那大英太上皇身邊啊,無疑是高手如雲,卧虎藏龍,只是,一個大英太上皇倒是好對付,本以為百里堇年也容易對付,卻不料,半道出現這麼一個月悠,便已如此棘手,更別提要去對付那百里堇年了。

思緒層層翻轉,思涵面色也越發陰沉。

正這時,月悠趁著打鬥空檔再度出聲,「長公主,停手吧。你此際逃不掉的,還望長公主儘早收手與月悠去見皇上,皇上並非虎狼,且對長公主極是欣賞,也只要長公主在皇上面前示弱與識時務,皇上定不會為難長公主。」

「本宮何須他百里堇年欣賞。你今日擋本宮的道,便也莫怪本宮傷你性命。」

思涵滿目陰沉,下手的動作分毫不曾懈怠,唇瓣一啟,開口便陰測測的回了話。

月悠眉頭越發一皺,眼見思涵毫無妥協之意,也只得越發加快手中的劍法,企圖將思涵拿下,奈何幾番打鬥之下,思涵則越退越遠,僅是片刻之際,兩人便打鬥到了一處湖泊之邊。這時,周遭的禁軍也圍了過來,紛紛握劍而上,皆要朝思涵拼殺,月悠面色微變,目光周遭密密麻麻的禁軍掃了一眼,低沉沉的道:「皇上恭請東陵長公主過去一敘,爾等圍著便是,莫要對長公主無禮。若是長公主出了什麼差錯,皇上一旦怪罪下來,便別怪我未提醒過你們。」

一聽這話,在場禁軍們皆是緊了臉色,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思涵冷笑一聲,「你家皇上邀本宮過去,本就是設了鴻門宴欲要本宮性命。你讓周遭禁軍按兵不動,不傷本宮分毫,豈不是在故意誤解你家皇上的意圖?」

月悠險險躲過思涵一掌,分毫不懼,再度抬劍朝思涵繞來,僅道:「自始至終,皇上都無殺長公主之意。也只要長公主示弱,不與皇上太過爭執,皇上自也不會為難長公主。」

他仍舊是這話,只是入得思涵耳里,則是啼笑皆非的笑話。

「月悠公子看似也是有情有義的硬氣之人,卻不料啊,如今亂世,你不打算逃難,更不打算將一切都置身事外的安然活著,卻偏偏是要選擇當百里堇年的爪牙。如今啊,你也莫為百里堇年說好話了,今兒你若當真要讓本宮去見百里堇年,除非,是帶本宮的屍首去見。若不然,你月悠屍首,本宮便務必得收下了。」

僅是片刻,思涵再度回了話,嗓音一落,掌風越發凌厲的朝他一震。

這一掌,無疑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也是孤注一擲的一搏。

則是這次,月悠面色陡變,瘦削的身子再度朝旁一閃,待得稍稍躲過思涵掌風,還未及時站穩身形之際,那知這次,思涵竟不若先前那般再度得了空蕩就躍身而走,反倒是突然趁他不備的即刻轉身,瞬時朝身後的湖泊跳身一躍。

剎那,她陡然入水,激起了一片水花。

在場禁軍皆是猝不及防一怔,目光僵直,一時之間來不及反應。

這一切來得太快,月悠著實有些防不勝防。待得回神,他足下驀地一動,幾步站定在湖泊岸邊,目光陰沉仔細的在湖中掃視,只見,這偌大的湖泊,連著不遠處朦朧之中的拱橋而遠,再加之周遭霧靄層層,無法瞧清湖泊的邊際與盡頭。

而視線所及的湖面上,一片平靜如初,並無半點的漣漪浮動,更也無半點撲水打水的跡象,仔細掃望之下,哪兒還有思涵半點蹤跡。

他滿目深邃,目光落在湖面一動不動。

周遭的禁軍也紛紛沉默,面色凝重。

待得半晌,眼見湖面仍是毫無動靜,伏鬼終是出聲道:「長公主要以極端之法為難月悠,月悠,便也只有用極端之法逼長公主現身了。月悠也不過是奉命行事,還望長公主,見諒了。」低沉的嗓音,卷著幾許不曾掩飾的威脅。

待得尾音一落,他目光朝身後禁軍一掃,話鋒一轉,「弓箭手上前,射。」

瞬時,在場禁軍層層而動,數十名背著箭簍的禁衛頓時上前,開弓搭箭便朝湖中大肆射擊。

一時,密集的箭羽猶如烈雨而下,層層入得湖泊,陣狀極大。

只奈何,兩輪的箭羽過後,湖中仍是一片沉靜,並無半許動靜,待得禁軍們正要搭箭開始第三輪射擊,月悠終是沉了臉色,開口便道:「一半之人,入湖尋人,一半之人,將整個湖泊岸邊給我圍起來!」

這話一出,禁軍們不敢耽擱,半數之人咬牙硬著頭皮強行跳入了森冷刺骨的湖內,其餘一半,足下大動而跑,朝各處的湖岸圍去。

整個過程,月悠一言不發,兀自靜立在原地,神色幽遠。

待得不久,有禁衛焦急跑來,緊著嗓子道:「月悠公子,屬下們發現了岸邊一處有一大灘水。」

月悠瞳孔一縮,「帶路。」

兩字一出,禁衛忙點頭,轉頭便疾跑在前帶路。月悠抬腳而起,迅速跟隨,待行至禁衛所說之處,則見那湖岸的地面上,的確是突兀的留著一灘水,且那水痕一路滴滴答答斷斷續續的朝一旁的小道上蔓延,甚至小道之上,還突兀的留著幾道濕漉漉的腳印。

他面色微動,黑瞳中精光重重,心頭則一片瞭然,出聲便道:「追。」

更深露重,寒風凜冽依舊。

周遭一片霧靄,縱是周遭仍有宮燈微微,但仍是光線暗淡之至,隱隱約約,難以全然看清周遭一切。

思涵渾身濕透,靜蹲在岸旁花叢內,無盡的寒風層層而來,冷意刻骨,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凍僵。

因著與月悠惡鬥一番,本是受過重創的身子骨著實是有些吃不消,再加之最後震月悠那一掌用盡內力,且在湖泊中暗游之際耗盡了力氣,是以此際,整個人渾身疲倦,如同虛脫。

待得月悠等人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後消失不聞,她這才卸下防備,整個人就地坐了下來,奈何即便雙臂環膝略微蜷縮,但仍是抵擋不住滿身的涼寒刺痛之感,甚至最為棘手的,則是胸腔內的心,竟又隱約的開始揪痛了,那種痛,極為熟悉,無疑是心疾初來的癥狀,她眉頭緊皺,忍不住想運起內力稍稍壓住心疾的疼痛,奈何,渾身疲乏虛弱,幾番努力,竟是難以將內力運氣。

一時,渾身忍不住開始凍得發抖,內力與體力皆無,一切的一切,燈枯浩劫,山窮水盡。

突然,心底微微的卷了几絲極為難得的無奈與自嘲,最後只得強行放鬆身心,努力的強迫自己休息。

待得半晌之後,手腳雖是稍稍恢復了幾許力道,但心口的疼痛卻是越發嚴重,她眉頭緊皺,咬牙強撐,卻是再不敢在此多呆,僅得憑著稍稍恢復的力道努力起身,迅速往前,本是要摸索著去冷宮與伏鬼匯合,奈何,待循著另外一條小道走至盡頭時,心口的疼痛已是嚴峻得難以附加,整顆心都似要被揪痛之感徹底的撕裂。

她再也走不動了,身子也忍不住彎曲,兩手死死的抵在心口,強行忍耐,卻忍耐不了。

周遭冷風仍是肆虐吹拂,每一次吹拂在身,寒涼入骨,都猶如千刀萬刀般落在身上,連帶皮肉骨頭都開始齊齊發痛。

她整個人也忍不住發起抖來,雙腿搖搖晃晃,整個人也抑制不住的搖搖欲墜。

卻是這時,突然之間,身後不遠竟稍稍有道嘆息聲響起,入得耳里,甚是突兀。

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思涵下意識的抬頭循聲望去,則見霧靄之中,阻了視線,看不清任何。

「誰!」

她咬牙強撐,努力的出了聲。

這話一落,本是要重新直起身子握好匕首而對,奈何身子大痛,努力兩次,竟是無法直起身來。

她眉頭越發皺得離開,視線越發緊烈陰沉,則是這時,那霧靄之中,突然有腳步聲緩緩而起,則是不久,一抹頎長修條的人影走出了霧靄,腰間的玉帶上,吊著一隻嬌小的油紙燈籠,就這麼一步一步的緩步而來,整個人逐漸在她眼中越發清晰。

葬月。

是琴師葬月。

思涵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卻又是剎那之際,瞳中的冷冽與森然之色越發強烈。

他兩手一搭一晃的在身側垂著,面色平靜,只是越待走近,他瞳中的複雜之色便也越發清晰。

他腰間吊著的小油燈也跟著一搖一晃,燈籠光影略是暗淡細微,並非極為明亮,在這濃密的霧靄之中,光影搖曳暗沉,竟是莫名的透著幾分詭異的沉寂與涼薄。

思涵心頭的戒備越是濃烈,落在葬月面上的目光,清冷磅礴。指尖的匕首,捏得越發的緊,奈何渾身力氣恢復不多,如此大力捏著匕首之際,手也抑制不住的隱隱發顫。她強行忍耐,強行想要在葬月面前恢復往日的淡定與威儀,只奈何,身子極其不適,心口的揪痛也是突兀明顯,是以幾番努力,終還是無果。

葬月越行越近,那雙漆黑複雜的眼靜靜的將思涵凝著,則是不久,他便已全然站定在了思涵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圈,嘆息一聲,隨即薄唇一啟,低啞著嗓子問:「長公主可還好?」

可還好?

他開口便是這話,嗓音低啞,但語氣則是無波無瀾,讓人聽不出什麼情緒來。

思涵勾唇冷笑,縱是渾身抑制不住發顫,但表面上的冷冽氣勢則是強行偽裝,她滿目陰沉的朝葬月凝著,低沉道:「本宮可還好,似也與葬月公子無關。倒是葬月公子你,今夜宮中已亂,四處殺意,葬月公子雙手本是不便,怎未在寢殿好生休息,反倒是突然出現在此了?」

說著,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是稍稍將嗓音挑高了半許,話鋒也跟著一轉,「不知葬月公子是否知曉,月悠公子已是全然投奔了百里堇年,救不知葬月公子你,是否也與月悠公子一樣,成了百里堇年的爪牙。」

陰沉清冷的嗓音,著實不曾染得半許尊重。

葬月也不惱,僅是深眼將思涵凝望,略是無奈的搖搖頭,只道:「長公主不必試探什麼,葬月,並未投奔過皇上。自始至終,葬月都是琴師葬月罷了,並未太過傾向於誰,如是而已。今夜出現在此,也不過是情緒低落,只因兩手無法撫琴,是以深覺自己已廢,從而心悲之下,在湖畔坐著頹喪而已,后卻陰差陽錯見得長公主出湖而躲,也見月悠等人領人來追,是以,待得月悠等人走後,葬月略是擔憂長公主獨身一人,便有心跟隨,擔憂長公主出事。」

冗長的一席話,倒是條理分明,語氣也鎮定自若,著實不像是虛言。

思涵眼角一挑,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依舊深沉起伏,並未全信。

月悠似是看出了什麼,繼續出聲道:「長公主對葬月有恩,葬月無論如何都不會害長公主,是以,長公主無須懷疑什麼。此際長公主獨身一人,臉色也極是不好,渾身還全然濕透,夜涼,長公主若是不嫌棄的話,可隨葬月去葬月的住處避避,再換身乾淨衣袍,免得著涼。」

思涵勾唇冷笑,「你也瞧見了,月悠正領禁軍搜查本宮,你就不怕你窩藏本宮,會受連累?」

月悠極是認真的搖搖頭,目光緩緩從思涵面上挪開,略是幽遠無奈的道:「葬月只知,長公主對葬月有恩,葬月不能不對長公主施以援手。再者,終歸不過是賤命一條罷了,葬月乃太上皇男寵,皇上早對後宮男寵之人厭惡,便是葬月不窩藏長公主,不受長公主連累,一旦皇上徹底掌控這大英皇宮,也不會留滿宮的太上皇男寵活命。月悠想努力活著,自然要投奔皇上,但葬月啊,本就喜不爭不搶,此生不上進慣了,是以,無論如何,皇上不會放過葬月。既是如此,葬月還不如趁還活著做些有用之事,便是當真受長公主連累,也算是死得其所,而非枉送性命。」

說著,嗓音越發一沉,繼續將話題繞了回來,「長公主不必擔心什麼,還望長公主隨葬月先行離開這裡吧,莫要久留,若是有御林軍突然巡到這裡,葬月兩手還未好,那時候便救不了長公主了。」

思涵滿目深沉的凝他,一時之間,並未言話。

他清清淡淡的靜立在原地,面上卷著幾分無奈,任由思涵肆意打量,也未再出聲。

周遭氣氛越發沉了下來,兩人之間也略是僵持探究。待得片刻之後,思涵終是唇瓣一啟,低啞的道了話,「過來。」

葬月猝不及防怔了一下,神色也微微而詫,卻又是片刻之際,他便已斂神下來,緩步朝思涵再度靠近兩步,徹底立在了思涵眼前。

「轉過去。」思涵努力的再度出聲。

葬月斂住面色,順從的轉身。

思涵這才努力的抬手攀在他的肩膀,以他整個人為拐杖,艱難的支撐著自己渾身發痛發涼而又瑟瑟發抖的身子。

「今夜你若能庇護本宮一回,本宮日後,定不會虧待你。」待得稍稍穩住身形,思涵低啞發顫的在他身邊道了話。

葬月滿目幽遠,一時之間,並未言,而是沉默片刻,隨即才嘆息一聲,極為難得的鄭重出聲,「長公主這話,葬月便記下了。倘若大周有朝一日當真能勝得大英,便望長公主,寬待葬月,讓葬月在你身邊當個琴師,也好。」

「本宮不喜琴,自然也不招琴師。」不待他尾音全數落下,思涵低啞著嗓子道了話,說著,話鋒一轉,努力支撐著繼續低啞道:「不若,本宮賜你一官半職,任你統領樂府,那時候,你再娶個妻,得幾字,半生無憂如何。」

這話一出,葬月突然不說話了,連帶目光也垂落在地,整個人一動不動,無端端的,臉上竟是漫出了幾分複雜與自嘲之色。

待得半晌后,他才斂神一番,自嘲而笑,「男寵之人,早已被人玩膩,何來還有資格娶親,無疑是會禍害別人家的姑娘。葬月此生,當個琴師便足矣了,無需以色侍人便是最好。只是啊,方才與長公主所說的願望,也不過是個念想罷了,畢竟啊,葬月的手筋雖是接好了,但卻不知是否會真正恢復如初。若是全然恢復不了,葬月此生,便也與撫琴無緣,與琴師無關,更也無法,如長公主所說,統領樂府了,呵。」

說完,已無心再就此多言,僅是悲涼而笑,繼續道:「長公主扶好了,葬月要開始行路了。」

這話入耳,思涵面色微變,欲言又止,卻終歸未再出聲。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