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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藥她倒是吃過,還在李家的時候,李奉曾經因爲好奇支了個葫蘆似的丹爐,用馬尾羅將藥篩好放進丹鼎裏,煉了也不知道多少時日,倒真有那麼幾顆成型的。

當然了模樣好看,未必入的了口,大家不過一笑置之。可那時候的長孫姒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郎,趁人不備順了一顆,入口的味道真是妙不可言!

然後,隔了不到一刻,鼻血噴薄而出,嚇壞了一干人等,至此李家上下再沒有出現過丹爐。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她默了默,斬釘截鐵地打消崔淵的好奇,“吃過,我曾經生了一場病,用丹藥來治,應當比你喝過的藥味道還要怪異些,你想試試嗎?”

“不想不想,”崔淵徹底偃旗息鼓,“阿姐我再也不問了!”

南錚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不多遠就看着那位盡忠職守的嚴先生,探頭探腦地向他們這處張望,生怕他們多說了一句話就能將王府掀起三尺風浪。見了崔淵的面這才諂媚地踱過來,遞出了手,看着崔淵面無表情這才訕訕地笑了。

長孫姒有些唏噓,當初怎麼就以爲他是個再正經不過的人。不過嚴先生對待他們這樣倒是有自己一貫的風格,沉着臉看人進了別院,又囑咐巡府的蒼頭對他二人多加照拂,這才意猶未盡的走了。

不同於別的門客每日熱火朝天的趕工,回到半幽禁似的院子,南錚安靜地看書,長孫姒忙碌作畫,透過門窗偶爾能看見彼此。

雖然府規森嚴,但是仍有疏漏之處,比如別院每月會按時更換一波伺候的僕役,於是長孫姒在三月初五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孔,煙官和趙克承。

趙克承守在門外,煙官慢條斯理進屋灑掃,對着一個落地花瓶,雞毛撣舞得烈烈生風。長孫姒倚在憑几上笑,轉眼人已經到了跟前,紅着眼睛斟了杯茶遞給她,她終於不樂了,低聲道:“我這不是沒事麼?”

煙官跪在矮几前擦拭,聽得這話頗爲傷感,“那日都怪婢子,聽着響動扯了趙克承去瞧,被人截殺在半途,滾到莊稼地裏逃過一劫。緩過神來都是幾天之後了,那日兇險,婢子總以爲……殿下安好就好。”

她抹了把淚,接着道:“是南統領的影衛尋到的我們,託了位姓姚的郎中才進了王府。”

聽她嗯了一聲,煙官又接着道:“殿下一直要在王府住着?”

長孫姒點頭,“阿錚身上有傷,不適宜沿途奔波。何況,王府裏最近有趣的事情很多,住着也不悶。”

煙官心裏明白也不深問,只道:“南統領的傷婢子會時常照看着,殿下安心。在絳州的鑾駕已經啓程去江州了,修渠的事情進展的很順利,魏京兆還在審渭川的人骨案,王侍郎留在渭川,說是起了刑部一樁十五年前牡丹變人頭的舊案。”

早上左道成從御史臺送來的密信中也提起這些事,繪聲繪色地說王魏二人因爲手上的兩件案子,府上的門檻幾乎要被踏平了。街頭巷尾近日也流傳起視若禁忌的南郭舊案,聖人在早朝上還問了幾句,御史臺義不容辭添枝加葉描繪了一番,以狄如靖爲首的一干老臣也沒有橫加阻止,這番試探頗見成效。

原先賞賜給蘇長庚府上的男寵也遞出話,蘇慎彤尋找蘇長庚的動靜頗爲浩大,連日發了信到各州府詢問尚書府原先的門生。可能被這件事情牽絆,蘇慎彤對於久未見面的慕璟竟半句沒有提起。

長孫姒覺得這件事情頗爲玩味,就如同昔日聲稱和蘇長庚有過命交情的徐延圭,如今對舊友失蹤之事尋找的興致缺缺,是篤定蘇長庚沒事或是早沒有尋找的必要了?

她看着煙官將托盤裏書信的灰燼融進銅盆裏,這才道:“我曉得,你同趙克承當心,沒有要緊的事就莫要來同我們說話。”

在她臨走前,又追了一句,“慕璟也在王府,時常往別院來。”煙官腳步頓了頓,表示曉得,出門和趙克承走遠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子,留了小香爐的影子在矮几上,歪斜的葫蘆樣,她又想起李家那個近乎曇花一現的丹爐。

最近她總會想起李家的很多事情,包括李奉,還有看起來總是在氣急敗壞的老頭兒,安國公李勳。

她感覺這不是什麼好兆頭,然而更不好的是嚴先生那張充滿疑問的臉又出現在門前,要帶她去見七夫人,同行的還有南錚。她以爲崔淵新找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地方,結果七夫人請他們進賬房當差。

賬房歷來是一府重要又微妙的地方,府內外往來賬目一板一眼都記得分明,若是想隱瞞一些事情需得費些周折。當然了作個假賬也不可避免,那麼主人對待賬房先生們的親疏也就顯而易見,畢竟誰也不會把自己的短處交到旁人手上。

所以,這回不僅是他們,連嚴先生都立時阻止,“夫人,二位孫先生來府中不到幾日,賬房這事……若是叫旁的先生曉得,只怕心裏多少有些不平。”

“二位先生年輕有爲,依照大王的習慣早該委以重任。”七夫人往池子裏撒了一撮魚食,看圍來三五條紅錦鯉笑彎了眉眼,“若是不平,也是他們才學不濟,何須在他人身上找補不痛快。”

嚴先生顯得很爲難,“夫人說的甚是,可二位先生初到府中,寸功未立,只怕難以服衆。”

“也對,”七夫人捏了巾子來擦手,轉回身對二人笑道:“這樣,城外五十里處是盤山縣離渝州城最近的臨原村,總出些岔子交不上賦稅,渝州刺史來央了大王幾回。今兒刺史府的人又來了,你們跟着去瞧瞧,解決了也是大功一件。”

這又是哪一齣?

長孫姒坐在馬上往城外趕時還是摸不清門道,耳邊是刺史府姓程的功曹參軍事絮絮的埋怨:“……隔幾個月準出一回事,村裏多是年邁之人,使君又不敢逼迫的太緊,可那些個年輕的就沒有懂分寸的。一交不上賦稅去看,準是一連片倒家裏。問緣由吧,私下械鬥,想要教訓,那些老的就又哭又跪,一條命都能賴你身上……”

她聽着械鬥便扭過頭來問,“爲什麼會經常械鬥?”

程功曹嘆口氣,“咱這地界兒好,每年都有來採草藥的客商。甭管是不是真認得草藥吧,綿延百里的山,進去總要找認路的。臨原村就在山根兒下,那些遊手好閒的就指着這得銀子混日子。每年都有大客商來,一來找上十來個人,給個百十兩銀子,到了分錢的時候,誰不想多拿點,經常鬧事!”

她和南錚互看了一眼,因爲銀子分攤不均而致私下械鬥所致傷亡,這種事情聽起來很耳熟,十幾年前江州百餘村民死傷案,起因似乎也是這樣。 程功曹瞧二人沒有反應,覺得他們輕視了事情的嚴重,接着道:“每回這樣的商隊來,總要引起紛爭。這個說折了胳膊,又來個說跛了腿的,誰該多誰該少?最後受了傷都沒銀子治,甭說繳田稅。賦稅收不齊整,縣官捉了鬧事的,那些老者越過使君求到王府,大王心慈又將那些人放回,最後連累的是使君。”

長孫姒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問道:“既然有矛盾,你們使君不過問?”

程戶曹搖頭,“如何不過問,可是問的過來麼?商隊只是來採藥,又不能時刻派人隨着。進山引路都是百姓自願,何時去何時回也問不明白。”

她眯了眯眼睛,“那依着使君,央大王又如何?先繳了賦稅,他們鬧便由着鬧?”

程戶曹辨不得她的意思,訕訕地笑了笑,“某也不是這個想法,使君頗爲憂心,時常派人勸阻,實在不成貼補了,就盼着少些矛盾。可先生也曉得,這樣的事情少不了,使君他,也是有心無力吶!”

她又問道:“這些客商呢,留了銀子便離開了嗎?”

他點頭,“都是從別的州府來的,有過所,繳了稅,不過來找些蟲草,貝母,回了便能賣得好價錢。願意賞給引路人銀子,算是有心思。有些吶,就隨手撇下碎鍛破錦,身邊都帶着侍衛,能奈他們何?”

她笑,“帶着侍衛,還有仗勢欺人的?”

“您別說,還真有!”

程戶曹湊近了低聲道:“前些年聽說是打京兆府來的的商隊,帶了許多人,趕了十來趟車,沉甸甸的。山路不好走啊,就得村民幫忙,有幾個不守規矩的想着偷看被阻止,後來同行的十來個人險些喪了命。都說是那商隊的人搗的鬼,細查之下,是他們自己誤食了野菜,可您想都是久居此地的人,哪會這麼巧?”

京兆府?她覺得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什麼時候的事?傷了這些,客商也沒有補償?”

他哼一聲,“補償?這些商人只顧得上省本錢和不招是非,遇上這種事情跑的比誰都快。頭天歇在渝州城裏,可轉過天來連人帶車沒瞧着一個。這事還是某聽使君說的,十一二年前了吧,不過後來沒有這麼大的客商來過。”

她覺得挺遺憾,“十來趟車都沉甸甸的,是採了多少草藥,怎麼就不來了呢?”

程功曹頗爲怪異地看着她,“當初惹了麻煩走了,最後還是使君派人安撫了那些村民。若是不合村民的心意,到王府跟前說上一嘴,咱們使君是有苦難言,寧願不來啊!”約莫是覺得他們這種在王府裏養尊處優的人體會不了民間疾苦,他再不開口。

臨原村口很安靜,還能瞧見三五個十來歲的小郎君赤腳踩在草叢裏嬉鬧,各自身後跟着憨憨的牛羊,循着馬蹄聲回身好奇地張望,然後又聚在一起說了幾句,眨眼跑沒影了。

程功曹一拍腿,“壞了,準是又鬧起來了,快走快走!”他着了火似地甩鞭,飛揚的泥漬裏一轉眼到了村子一處小院跟前,還沒下馬就揚聲喊里正。

門前的籬笆一撤,出來個五十來歲的老丈,見着人就要下拜,程功曹躍下馬來一把攙住了,同樣問題反覆地說,兩個人苦着一張臉望着對方,尷尬無比。

程功曹指了指南錚和長孫姒,“上回某同你說的可計較了?二位是渝王府的先生,專程爲了這事來的,今兒若能咱就定下,老實地把田稅繳了,省的鬧心。”

那老丈探着脖子打量人,也沒敢細看,比了比手把人讓到院子裏。程功曹趁着機會回過身來低聲道:“前兒咱使君想了個法子,每回因着進山分銀子不均鬧事,索性把這些能進山的人聚在一起,成立一個進山的團練。不過不是練兵,只不過把他們聚在一處,選個都服氣的頭兒,往後就專管這事。這樣一來,免得每次打傷了鬧事了,交不齊稅!”

長孫姒點頭,“爲什麼之前不定下?”

程功曹拱了拱手,“這事年前就提了,倒不是某說大王的不是,大王時常不在府中,某等又見不着七夫人,回回被府裏管事的打發了。 橫推一切敵 這些村民呢,就信大王,若是王府不來人,總以爲刺史府要把這些年輕力壯的抓去充軍,哪讓啊?打不成,罵也無關痛癢,您說怎麼辦!”

她笑笑,“如此說來,大王在渝州百姓心中的威望頗高啊?”

“那可不,”程功曹讓了個寬敞的地兒給他們,“甭說渝州了,附近的漢州,瀘州,再往北點的益州啊,都認咱們這個大王!”

說完,他又和那裏正說道團練的事兒去了。長孫姒笑了笑藉故出門,低聲同南錚道:“你說,會不會劍南道這片兒都只知道渝王,不曉得聖人?”

南錚配合地點頭,“看來確實如此。”

“成立個團練?”她回頭望着和里正討論的熱火朝天的程功曹,“配上刀和箭,練個幾日,扯出去就能上陣殺敵。渝州這位刺史可真有意思,渝州的團練使做的不過癮,還要在這山腳下練兵麼?”

他嘲諷地笑了笑,“在這個只認親王的州府,成立團練,未必是刺史一個人的意思。”

“也是,”她點頭,“這麼有心思,說不準這樣的事不止一回。”

她擡頭時正巧看着前面的院落,有個少年郎君露了青紫的臉面,見着人小心翼翼地闔上門,躲進屋子裏去了。

那家院門沒有關緊,南錚擡手推開,她東瞧西瞧,問了聲有人沒有。過了半晌,主屋的門吱呀悶響一陣,裏頭出來個七十來歲的阿婆,拄着根樹枝站在門根兒,一手撐在腰背上,眯着眼睛問找誰。

長孫姒緩聲道:“我們是渝王府的人,方纔見您家裏有位受傷的小郎君……”

她話沒說完,就被那阿婆打斷了,“哦,是受了點傷,不打緊。沒事的話,還是請回吧!”

她有些意外,看來渝王的名號在這阿婆的面前並沒有那麼好使,“哦,我們隨身帶了傷藥,可以給您那位小郎君醫治,不要銀子。”

那阿婆住了腳步,慢吞吞回過身來上下打量他們,猶豫再三還是放他們進屋了。巴掌點大的屋子,牆壁上還有雨水浸透的黴點,牆角散落着彎曲的霜痕;窗下靠着一張破舊的木牀,牀上正是長孫姒方纔看到的那個小郎君,十二三歲的年紀,鼻青臉腫,警惕地望着他們。

長孫姒從兜裏掏了藥給南錚,他捲了衣袖去給那孩子抹藥。那小郎君抗拒得很,一個勁兒往阿婆身後躲。那阿婆看了看南錚手裏的藥瓶,接過來三把兩把揉在了那孩子的胳膊腿上;傷口斑駁,滲着血珠,他咬着牙一聲都沒吭。

“謝謝!”阿婆把小郎君塞進被子裏,請他們到院子裏送上一碗冷水來,再沒有方纔的排斥。

長孫姒接了端在手裏,看着坐在石碾上的阿婆問,“他年歲不大,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哦,沒打過人家。”阿婆面無表情地掃了他們一眼,“前兒和十來個小崽子領了一波人進山,得了二兩銀錠子。人多分不過來,他年紀小,沒搶到!”

“哦,他爺孃呢?”

“死了,”阿婆用樹枝杵了杵地,接着道:“他阿爺十來年前應了個大客商進山,吃錯了野菜,回來隔不了半個月沒了;家裏沒銀子,他阿孃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

她皺眉頭,“聽說那次吃錯了野菜的好些……”

“差不離都沒了,”阿婆揮手,比劃了個大圈,削尖的樹枝險些攮到長孫姒臉上來,“能熬得熬到現在,成了個傻子,走不利索路,說不清楚話,還不如死了!”

“怎麼就吃錯了野菜?”

那阿婆冷笑一聲,“瞧着銀子不要命,聽說那商隊很大一個,前後十幾趟車,夥計都幾十,可都撒手不管,推車的都是村裏的人。車又沉,雨天山路,說好了每人五兩銀子,據說有人聽着車裏有叮噹的動靜覺得奇怪,想看被發現,扣了一半的銀子;最後又說他們吃了野菜身子不行,險些耽誤,連銀子都不給了,就留了幾匹布。”

“刺史也沒過問那商隊?”

“都說了自討苦吃,誰來問!”阿婆顯得不耐煩,擺擺手,“何況商隊下了山,在城裏住了一宿,天亮再找人,影子都沒有,怎麼問?”

長孫姒望着她屋後綿延的山,又問:“這山裏除了草藥,還有什麼值得采的麼?”

“那就多了,開了春到處都是野味,還有野菜,”阿婆回頭望了望,終於有了笑意,“傳說山裏還有大片大片的地霜,你們知道吧,也是藥,還有道士去找來煉丹呢。”

她心思一動,指了指裏屋的牆角,“阿婆家裏也有地霜?”

“對對,秋天的時候倒是有不少,掃下來泡完了曬乾賣給那些郎中。”她顯得很高興,“城裏有個姓胡的郎中收地霜價錢很高,每次都賣給他。怎麼,你們也有地霜要賣?”

長孫姒說不是,“方纔那瓶傷藥給你家小郎君用上,我得再去郎中那買一瓶。”

“哦,”阿婆點點頭,指了個方向,“你們進北城,過兩條街就能看着他家的藥鋪。不過醫術不好,那些吃了野菜的人就是找他瞧的;商隊的人也找他看過病,一夜之間也都跑了,我覺得他不是好郎中。”

精靈小鎮大有問題 她還要問,就見那程功曹匆忙地找來,團練的事說得差不離,叫二人去壓着陣腳。 年邁的里正領着十來個年輕的郎君等候在自家的院落裏,程功曹說壓陣腳不過是藉着他們的身份,讓村民安心。

他站在最前頭,把和里正定下的計劃同這些人說明了,並從中選了個主事,負責以後銀子的分配;又指了指南錚和長孫姒,道這是王府派來的人,若是有不滿大可請他們做主便好。

其實這些郎君未必能完全理解這所謂的團練要做什麼,上心的不過是明白聽從這種安排便能掙些銀子貼補家用。

好在這位程功曹能言善道,說明若是在未來半年內都安分守己,刺史可以向上差求情,爭取減些賦稅。這些人聞言,頓時喜出望外,更有的下了決心,將手裏的閒散銀子交出來,後頭有人也陸續把該交的田稅都給補了。

程功曹捏着手裏的銀袋子,幾乎要喜極而泣,雖說仍是不足,但好歹聊勝於無,對南錚和長孫姒簡直千恩萬謝。

長孫姒擺擺手說不必,笑道:“看程司功今日很是圓滿,想必以前也替使君當過不少這趟差事吧?”

他愣怔了片刻才道:“先生謬讚了,某着實是頭回辦這趟差事。今日能這般順利,都是二位的功勞,某不過是跑個腿,算不得,算不得什麼!”

回城後,二人暫託回府覆命辭了程功曹的謝宴,轉道往城北的胡記藥鋪去。

臨近傍晚,渝州城在昏沉的暮色裏漸漸安寧下來,連行人的腳步都緩慢了幾分。長孫姒尋了成衣鋪子換身衣衫,行不多遠聞到餺飥裏芫荽的香味,早就溜下馬去;南錚擡頭時,賣餺飥的大娘已經熟稔地同她敘話,“你家郎子生的真俊!”

她用力地點頭,髮髻裏的簪子搖曳生姿,一雙眼睛流連在碗裏,“是啊是啊。”見了他在對面坐下,便把手裏的碗戀戀不捨地推到他面前。

他無奈地笑,摸了摸她的頭,那大娘笑眯眯地又端來一份,“你們小夫妻感情真好。”

“謝謝阿姐!”她笑彎了眉眼,看那大娘樂的前仰後合,趁機問胡記藥鋪的具體方位。

那大娘比劃了個位置,眼光往她肚子上掃量,低聲道:“小娘子,不會是有喜了吧?”

“……”

長孫姒一口湯卡在嗓眼口咳得驚天動地,南錚一面順着她的背,一面默默地承受那大娘連篇累牘的賀喜之詞。

待到她快吃完了,那大娘還在說道,“……這可是大事,那家不成就多瞧幾家,你們雖說年歲小,但是身子可不能馬虎啊!”她趁南錚付銀子的功夫抹了抹眼角咳出來的淚花,起身告辭。

那大娘怕他們不曉得路,追出鋪子又指了指,“你們瞧見頭前那老丈走的方向沒,再往前的路口左轉。哎,那老丈好像也是去那藥鋪的吧,你們跟着他也行。”

長孫姒疊聲說好,牽了馬目光仍舊看着進了一間坐北朝南藥鋪的人,“阿錚,方纔那大娘說的老丈,怎麼越看越像姚先生?”

南錚嗯了一聲,牽了她的手加快了腳步,“據我所知,他並未收徒。”

她也不再深問,繞過那皺巴巴的胡記招幌,撩簾子進了藥鋪。大約是他們的腳步急了,進門時藥櫃前的夥計險些被從自己梯子上掀下來,落了地隨手拉開個藥屜又合上,訕訕地笑道:“您二位,見笑見笑!”

裏頭坐堂的先生敲了敲鎮紙斥道:“笨手笨腳沒個規矩!”這才轉過臉來陪笑道:“這位娘子看起來氣血不足,郎君也是有傷在身,可需某把個脈?”

長孫姒目光從裏屋微動的簾子上挪回來,恰恰對上那坐堂先生審視的目光,她望着他鎮定自若的模樣笑了笑。

南錚卻問道:“依照先生當如何?”

坐堂先生提筆寫了個方子,叫夥計遞了來,是些對症的草藥,他解釋道:“不是某要如何,端看二位治病的決心,依着方子三日之後再來。”

夥計不過掃了兩眼,手腳麻利地裹上三包藥遞給他們,南錚接在手裏又問伏案的先生:“胡郎中收地霜麼?”

那坐堂先生頭也沒擡,“收,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不是上好的地霜入不得藥,郎君莫要砸了某的招牌!”

南錚臨行之前又掃了他一眼,揚了揚藥包,“若是無用,可否請先生登門?”

“某從不外出,叫郎君失望了!”

站在鋪子外,長孫姒擡眼瞧了瞧妙手回春的匾額:“那夥計落地,手裏拉開的是硝石那一屜,應當是在咱們進去之前提到這個,慌亂間順勢摸到了,而且看成色約莫是三五年前的;簾子後有人,卻不願同咱們見面!”

他點頭閒散地摸了摸躁動的馬,勾了玩味的笑意,看着長孫姒揚起眼睛,有些遺憾地接着道:“城中無雨,這郎中鞋上有幹泥和青苔,衣衫有極深的褶皺,眼窩深陷,還有沒完全抻開的招幌。他忙碌了好些日子,不是進山就是去了潮溼的地界。就比咱們早一步到了鋪子開了張,做一幅生意興隆的模樣,還特意說整日坐堂。所以我很好奇,裏頭那位究竟是誰?”

“晚了一步,想知道就不大容易。”他將她送到另一家藥鋪跟前,從袖子裏抽出那張方子來,拍了拍她的手,“去讓人瞧瞧這方子,等着我來接你。若是悶了後頭有茶肆,莫要亂走。”

長孫姒有些莫名地望着他,“去哪?”

“等你好奇的人。”

“哦。”

她點點頭,進了鋪子,裏頭熱情的招呼聲響起,南錚這才尋了處隱蔽的所在耐心地等着胡記藥鋪的動靜。他方纔那句話說的一點也不假,這種不容易足足讓他等到近丑時。

對面藥鋪緊閉的門微微打開只容一人穿過的縫隙,沒有丁點亮光,姚濂出門的時候四處張望了半晌這才反手闔上門,快步往家趕。

胡記藥鋪在城北,需要穿過兩條街幾個窄巷才能見着自家小院。入了窄巷他這才緩下腳步,回望了來時的路長長出了一口,轉過身卻愣住了,“南……錚!”

倚在牆壁上的郎君聞聲慢條斯理地挪過視線來,問道:“姚伯父不是出城診病,需要十來日才能回渝州?如今怎麼半夜回來,也不着人告知我一聲。”

姚濂訕訕地笑了笑,“哦,我,我瞧完了病人,擔心你們的安危就趕早回來!你,不是應該在渝王府麼,怎麼守在這裏,找我有事?”

南錚看他神色鎮定下來,反倒笑了笑,“無事,只是路過,瞧伯父一直待在胡記藥鋪裏不肯現身,便覺得我大概有何做的不妥之處,特來詢問。”

姚濂半晌沒說話,再回身時,有兩個持劍的勁裝郎君橫了他一眼,堵死了來路。他不得不湊近些笑道:“哦,那是我新收的一個徒弟,這兩日碰上個棘手的病人。我一回來聽說了就去幫忙,不是不理會你!”

他點點頭,“那人得的是什麼病,幾日了?”

“什麼病還沒問明白,二三日了。”

“是麼?”他平靜地望着他,“胡記已經有多日不開張,就把病人關在藥鋪裏?”

姚濂的臉色有些僵硬,“這我就不曉得了,阿錚啊,天色也不早了,那小丫頭估摸着還在等你呢,你不先回王府麼?遲了有人會懷疑!”

“多謝伯父憂心,”他放下環住的手,抻了抻衣袖,“只怕我們進王府的第一日行蹤就袒露無疑了!”

姚濂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那小丫頭同渝王本就是親戚,即使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了,你們在王府裏,等渝王回來早晚得見面。”

他的手按上腰間的軟劍,“渝王已經回來了吧,否則你們要那麼多硝石做什麼?

他安和地笑着,有些嘲弄,姚濂心頭急跳,“哪裏那麼多硝石,只是採買些入藥!”

“入藥?只是入藥就需要混跡在商隊裏進山挖上十來年?”南錚挑眉望着眼前惶恐的老者,“姚伯父,連你都要背棄我阿爺麼?”

“不不,”他連連擺手,遠處悉悉索索的動靜讓他更害怕,“阿錚,你得聽我跟你說這裏頭的內情。我自從離開了渝王府就沒——”

凌厲的寒光瞬間沖斷他的言語,箭頭沒進姚濂的太陽穴,鐵器短促的呼嘯聲消失在刺目的血跡裏。南錚俯身探他鼻息,外頭兩個影衛早已先後縱身追着飛矢的方向去了。

他皺眉起身出了窄巷,迎面搖曳的火把夾雜在混亂的捉賊吶喊裏,身後的火光也越逼越近。有細微的腳步聲,藏在嘈雜之外,他回頭時,長孫姒正隱在巷子岔道的牆邊,探了腦袋處來衝他招手。

她捉到他的腕子三步兩步拖到一棵蔥鬱的樹下,低聲道:“巷子四通八達,到處都被候吏堵死了,咱們出不去,上頭若是再飛來兩支流矢咱倆準得完。”

所以呢,他垂眼看着她妖冶的妝容,髮髻上也不知打哪順來一支豔紅的絹花,方纔身後的動靜就是她在上妝麼?

長孫姒見他雲淡風輕的模樣,也顧不上解釋了,揉亂了自己的頭髮,扒拉開坦領襦裙,露出光潔的脊背;又擡手抽了他的腰帶,一股腦解開了外衫中衣和發冠和她的衣裙纏在一起,小心翼翼避開了他的傷處,將人給扯倒在身上。

所以,當一羣風風火火的候吏舉着火把闖到這處來抓賊的時候,就見着一個鬢外釵斜衣衫不整的女郎手忙腳亂地抓了衣服,大呼小叫一把推開正伏在她身上的郎君,躲到他身後,哭哭啼啼沒完沒了。 大晉的民風相對來說頗爲開明,對於偶然間撞破這種事情除了尷尬外也表示理解,所以經歷了半晌鴉雀無聲以後,領頭的候吏疾言厲色地訓斥了一番便轉道他去了。

長孫姒看着逐漸挪遠的火光這才從南錚身後探出頭來,三把兩把扯下頭上的絹花,隨手挽了個郎君的髮髻,凝神時才發現南錚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清了清喉嚨,順手摸到他的發冠,諂媚地捧到他面前。南錚也沒接,只是垂下眉眼戲謔道:“看你做這種事很順手啊?”

“你不許亂想!”她義正辭嚴地打消他荒唐的念頭,“你知道,我是個多麼正經的娘子,方纔事急從權,走投無路了纔出此下策,我沒想佔你的便宜!”

“我知道,你莫惱。”南錚點點頭,將她的衣裙攏了攏,卻還是抑制不住眉眼間的笑意,“不過,咱們本可以從屋脊上逃走,雖然動靜不小,但是影衛已經追過去了,沒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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