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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宇文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大步向渾沌追去。

顧青焦急的聲音從耳機內傳來:“宇文!究竟怎麼回事啊?難道蒲遠真是李世民轉世?”

“哪有什麼轉世投胎?”宇文的聲音已經有些粗暴了,“一定是湊巧蒲遠的相貌和李世民一樣,龍王認錯人了!”

“乒!”隨着玻璃碎裂的聲響,一條矯健的黑影從控制室的小窗內躍出,風馳電掣地向渾沌衝去,玄罡也出動了!

形勢突變,已難免一戰,劉天明二話不說,“呼”地一下,盡力將手中的步槊向渾沌頭部投去。渾沌前撲速度不減,體內突然探出一隻龍爪,舉重若輕地一撥,那支鋒利的步槊就被調轉了方向,勁道十足地刺向玄罡!

玄罡的反應神經遠比人類優秀,卻也有些躲閃不及,側身向左翻滾時,鐵槊貼腹穿過,在玄罡腹部擦出一道溢血的傷痕。

劉天明一擊不中,立即轉身從桌下抽出自己的手槍,“砰!砰……”幾聲槍響,渾沌寬厚的背部濺起四朵血花,但熟悉射擊的劉天明聽見子彈鑽入渾沌體內所發出的沉悶噗噗聲,就知道彈頭並沒進去多少。雖然渾沌屬性爲木,可金屬彈頭給它造成的傷害也十分有限。

被龍王附體的渾沌根本不理會劉天明的槍擊,只顧悶頭向蒲遠衝去,大張的巨口中滴下粘黏的涎水,在地板上留下一條閃亮的溼痕。

眼看渾沌就要衝到蒲遠跟前,玄罡終於先行一步趕到,一口咬在渾沌的軟腹上。玄罡的鋼牙也是鋒利異常,只見它將爪子大力勾壓在地上,順着渾沌衝擊的反方向猛地一擺頭,竟活生生撕下一大條肉!渾沌只攻不守,頓時吃了大虧,負痛的渾沌嘶喊了一聲,終於減緩了向前猛衝的勢頭,巨大的腦袋一下向玄罡砸了下來!

玄罡第一次和渾沌交手,就吃了渾沌這樣的一記重擊,現在學了乖,早就防着渾沌的落勢,一下跳到渾沌的後背上,渾沌的下齶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竟然被砸出一個大坑。渾沌的後背冰涼溼滑,玄罡本是抓不住的,但它十分聰明,用爪尖死死勾住了劉天明用槍打出的幾個彈孔,渾沌用力擺動了兩次,都沒能將玄罡甩下來,倒是那幾處槍傷,又被玄罡順勢拉開了一些,汩汩地流出不少鮮血。

渾沌所受的傷並不算重,但疼痛使得它有些煩躁起來,它索性不理背上吊着的玄罡,再次向蒲遠衝去,不過就在它與玄罡糾纏的那一段時間,宇文也殺到了。

手持虛靈金槍的宇文是從渾沌側面追趕上來的,在超越渾沌的同時,他便一槍向渾沌貼伏在地上的那一部分刺去,這一段接近渾沌被截斷的尾部,照常理來看,應該不屬於龍爪所能夠防禦的部位,然而,渾沌自身的防禦能力也還是宇文所未能料到的。就在金槍接觸渾沌身軀的剎那,渾沌的表皮上又出現了水波紋一樣流動的褶皺,褶皺猛地緊縮在一起,居然將宇文的虛靈金槍夾住了!宇文一愣,虛靈金槍不是實物,僅僅是一種能量的聚集,可渾沌竟能用外皮的褶皺夾住虛靈金槍,顯然渾沌在龍王之力的控制下,聚集了另一種靈能來對抗宇文,並且這種力量已經大大超過了宇文的力量。

“嘭!”宇文手中的虛靈槍一下化爲煙塵消散開來,他向後退開兩步,雙手快速交替,連續在手中拉出數把三尺長短的虛靈槍,一口氣全投了出去。這一次,宇文的攻擊目標是渾沌腹部被玄罡撕開的傷口。

渾沌的傷口處沒有皮膚,龍王只得再次探出龍爪,左右格擋宇文投出的短槍。渾沌對付宇文而無暇顧及背後的玄罡,玄罡便抓住這個空當,放開爪子,借渾沌扭曲身體的力量,一下從渾沌身後盪到了身前,又狠狠地向渾沌腹部咬去,但這次它沒能成功,第二隻龍爪也從渾沌體內伸了出來,反爪一擊,將玄罡給扇飛了出去。玄罡飛撞在投影的白牆上,那牆上仍在放映着投影,龍王眼見那羣兵士一直沒有什麼反應,甚至沒有躲開飛撞而來的玄罡,一下明白自己被騙了,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看着玄罡被打飛,龍王又察覺了自己的空城計,宇文心中大叫不妙,只得再次奮力,手中一下顯現出六支短槍,在跑動間從不同的角度向渾沌投去,那投刺的速度更是快如閃電!龍爪終於百密一疏,沒能擋開其中一支,噗哧一下被刺中了傷口,半個槍頭沒入了渾沌體內!

渾沌發出慘厲的嚎叫,探爪將刺傷自己的虛靈短槍打掉,身軀扭擺着,終於暫時放棄了襲擊蒲遠,而將頭部對準了宇文的方向。

宇文方纔連續使用虛靈金槍,身體消耗非常大,雖然一擊得手,卻也氣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額頭上汗珠密佈。他眼看渾沌不再準備先行攻擊蒲遠,忙對麥克風叫了一聲:“顧青,快帶蒲遠離開這裏,快!”

顧青在聽龍王敘說往事時,還聽得入了神,爲龍王的冤屈感到有些傷感,怎麼也沒有想到蒲遠會來到頂樓,更沒想到戰鬥會突然間爆發,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眨眼間宇文和龍王就要爭個你死我活。直到宇文的聲音傳來,她纔回過神,忙不迭地衝出控制室,一邊向蒲遠跑去,一邊高喊着:“蒲董,快逃!”

蒲遠被渾沌那排山倒海的氣勢給嚇住了,聽見顧青的喊叫,他心中也反應過來現在應該立即逃開,可一雙腿卻不聽使喚,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渾沌漸漸接近了宇文,身上散發的腥臭氣息也越來越濃烈了,宇文腿上舊傷未愈,再加上身上的鎧甲沉重,行動力大打折扣,後退的腳步都有些蹣跚。

“砰!”槍聲又響了!這一槍正中渾沌頭部,如果它有眼睛的話,那一槍就會擊中它的眼眶,可惜,渾沌是個沒眼睛的怪物。

宇文扭頭一看,不遠處的劉天明正在桌子上以跪姿瞄準渾沌,不知在何時,他給自己那把92式手槍加裝上一條長長的槍托,這自制的槍托雖然有些粗糙,卻牢牢地頂在劉天明的肩窩上,讓他可以更精準地射擊。

渾沌輕輕搖晃了一下頭,龍王那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爾等小人,竟敢欺瞞老龍,爾等不是鄂國公、護國公,究竟是何人?”宇文在這時才發現,自己早已離開劉天明超過五步,劉天明臉上的虛靈沙全散了,露出了真面目。

現在,自己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宇文一拍臉,也現出了真相。“我們確實不是尉遲恭、秦叔寶二位將軍,那一位,自然也不是什麼李世民!”宇文說話間,猛地一指蒲遠,還希望能扭轉局勢,能文爭就不必武鬥。

可龍王的聲音依舊怒氣衝衝:“平生最恨汝等善司欺詐之人,是與不是,說不得,一併吞了吧!”大口一張,竟然再不顧是非,只管要殺人了!

宇文一驚,腳下絆了一下,坐倒在地上,渾沌厲嚎一聲,血盆大口呼嘯着從天而降。眼看宇文危在旦夕,劉天明又開了一槍。“當!”這一次,渾沌中彈的位置竟然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宇文擡頭一看,渾沌的頭上仍然只有一個傷口!劉天明的第二槍與第一槍的着彈點完全一致,宇文聽見的金屬撞擊響聲,是第二枚彈頭撞在第一枚彈頭上發出的。宇文這才明白,劉天明用跪姿瞄準,又使用了槍托,都是爲了能夠精確地瞄準同一個傷口射擊。而劉天明這樣做的原因,則是受與鑿齒大戰時的啓發,希望用後續的彈頭,將第一枚彈頭向渾沌體內推進,直到對渾沌造成致命的傷害。

渾沌還沒有發覺劉天明的計謀,只是覺得第二槍造成的痛苦似乎比第一槍嚴重了一些,它停頓了一下,仍是張口向宇文撲來,玄罡護主心切,先一步趕到宇文身後,咬住宇文的肩甲向後拖動。宇文退開避過渾沌的利齒後,卻伸手推開了玄罡,只是借玄罡拖動的力量站了起來。他並不想從渾沌面前躲開,自己的投槍太耗精力,命中率也太低,倒是劉天明的現代武器可以讓渾沌避無可避。現在,也只好盡力纏住渾沌,讓劉天明來主攻吧。

宇文掃了一眼蒲遠那邊,顧青已經跑到了蒲遠身邊,正拉着驚魂未定的蒲遠向出口方向跑去,宇文心裏略微鬆了一口氣,龍王暫且傷害不了蒲遠和顧青吧。想到這裏,宇文抖擻了精神,手中又換上七尺大槍,槍鋒上的青芒也隨之升騰起來了。

渾沌還是有三分忌憚宇文的虛靈金槍,畢竟它的尾巴就是被金槍所斷,此刻宇文挺舉長槍,它也不敢貿然進攻,只是放低了頭,左右搖動,尋找一舉撲殺的機會。

宇文一邊注意渾沌的細微動作,一邊輕聲對劉天明傳話:“看來涇河龍王還沒能完全復原,只能依靠渾沌的軀體來進攻我們,一定要儘快徹底滅掉渾沌,若是等龍王完全復原,我們就不可能打敗它了。”

劉天明聽到宇文的話,一下想起龍王現身爲巨龍後,曾作勢要咬宇文,自己和宇文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龍王就已經合攏了大嘴,所幸此時龍王還只是虛體,若是龍王完全復原的話……想到這裏,劉天明的喉頭滾動了一下,臉色開始變得有些灰白。宇文的話使得劉天明的情緒有些波動,這貿然打響的第三槍,就偏離了軌道,在渾沌的頭上留下了另一個彈痕。

渾沌對接二連三的偷襲終於按捺不住了,扭頭向劉天明的方向怒吼了一聲。宇文一看形勢不對,只好變守爲攻,與玄罡合力向渾沌殺去,希望能將渾沌的注意力再拉轉回來。

面對衝殺過來的宇文,渾沌突然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它將自己長長的身軀盤捲了起來,變成幾個疊在一起的大圈,容易受到傷害的腹部完全隱藏在內部,只露出黑色的堅硬背部,表皮還不停地滾動着波紋褶皺,就連碩大的腦袋,也縮在圈內,完全看不到了。宇文和玄罡圍繞着渾沌跑了一圈,竟沒找到一個可以下手攻擊的位置。宇文不禁迷惑不解起來,以龍王的囂張個性,又怎麼突然變成了縮頭烏龜?

劉天明在遠處看得不是非常清楚,卻也奇怪這魔獸怎麼縮成了一個大球。

正不知所措之際,宇文突然感到腳下的地面有強烈的震動。他愣了一會,似乎想到了什麼,大聲向玄罡喊道:“快走開!”

但已經來不及了!玄罡腳下的地面猛地破裂開來,渾沌巨大的頭顱一下從地下衝出來,將玄罡撞得飛上了半空!

渾沌之所以縮成一團,原來是爲了掩飾它用頭部撞穿樓層地面的舉動,留在宇文面前的只是它後半截身子,上半身早已穿透到樓下,又聽音辯位,猛然間從樓下衝出,玄罡防不勝防,終究中了它的計。

被撞飛到空中的玄罡,剛呈下落之勢,又被渾沌猛撞一記,再次向上飛起,如此反覆數次,就彷彿一個拳擊高手,用一連串的組合拳將玄罡反覆重捶,一直浮在半空中。

直到玄罡體內的骨節斷裂聲刺耳地傳來,驚呆的宇文才反應過來,他仰首悲號了一聲,挺槍猛刺渾沌。

渾沌察覺宇文衝了過來,便對玄罡施與最後一擊,這一擊,卻是從上往下橫掃過來的,玄罡的身軀一下從空中跌落,正對着宇文撞來。宇文不願避開,便伸手去想接住玄罡,嘭地一聲,一人一犬撞在一起,又向後滾跌了出去。

體重與一個普通人相接近的玄罡,宇文又怎麼接得住,這一撞,直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體內一陣翻江倒海,禁不住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而宇文拼命接在懷中的玄罡,早已軟綿綿地暈死過去,不知死活。

渾沌見宇文已身受重創,蛇身一挺,將地面破開長長一條坑道,整個身軀重新露出地面後,它又搖晃着向宇文的方向爬去,似乎準備對宇文痛下殺手了。

劉天明眼睜睜看着宇文玄罡被渾沌玩弄,卻幫不上半點忙,心頭好一陣難受,現在見渾沌又露出了腦袋,他咬了咬牙,重新調整了姿勢,慢慢放鬆自己的呼吸。心中默默地祈禱着,這一次,他一定要命中。

砰!子彈呼嘯而出,第三次精確地鑽進同一個彈孔!

渾沌的腦袋就象被一個無形的大錘猛烈的敲打了一下,動作幅度極大地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好!”心情激動的劉天明忍不住揮舞了一下拳頭。但他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那怪物渾沌居然又慢慢地擡起了頭,劉天明所擊中的傷口處,正迸射出大量的鮮血,匯聚成溪流的鮮血在渾沌的頭顱上流淌,又順着尖牙滴落在地上,更顯得那怪物猙獰可怖。

劉天明忙不迭地又端起手槍,想再給它來一下,但渾沌沒再給他這個機會。怪物用自己巨大的斷尾在地上猛掃,剛纔地面破損留下的碎石就如飛蝗般向劉天明撲去。劉天明已來不及躲閃,只好向後一滾,想躲在木桌後面,但那木桌哪裏擋得住高速飛行的石塊,喀嚓幾聲,木桌裂成了碎片,劉天明也被飛石打得頭破血流,暈倒在地,若不是那一身鐵甲保護,只怕連性命也丟了。

被龍王附身的渾沌實在過於強橫,須臾間就將聯手的二人一犬打得一敗塗地。宇文掙扎着想從地上爬起來,卻頭暈眼花地又坐倒在地上,正喘息間,發生了一件他預想不到的事情。

顧青和蒲遠猛地一推門,又出現在大廳的門口!

“你在搞什麼?又回來送死啊?”宇文又驚又怒,對着顧青吼叫起來。

“啊?”顧青尖叫起來,“爲什麼我們又回到這裏來了?我們明明已經乘電梯去一樓了!”

龍王桀桀怪笑起來,宇文一下明白了,顧青和蒲遠中了龍王的障眼幻術!以爲自己已經乘坐了電梯,其實根本沒能離開騰龍大廈的頂樓。想到這裏,他的心中一下焦急萬分。 顧青手足無措地站在大廳門前,自己不過逃開了一會兒,宴會大廳內就變得一片狼藉,遠處緊閉雙眼的劉天明有小半個身子都埋在碎石堆裏,額頭上還在流血,稍近一些的宇文似乎也身受重創,正一點點地掙扎着想從地上爬起來,至於玄罡,則用一種奇怪的扭曲姿勢躺在地上……她非常想撲過去扶起宇文,但在他們之間,還隔着一個鮮血淋漓的渾沌……

在剛纔短暫的逃離中,顧青曾對蒲遠大概解釋了一下所發生的情況。蒲遠現在已經知道,面前這頭巨獸就是造成騰龍大廈血案的元兇,而自己不幸因爲長相酷似唐代皇帝李世民,又變成了巨獸攻擊的首選目標。雖然還不太明白爲什麼自己會乘電梯下樓卻又回到了頂樓,但晃悠着向他們爬來的怪物,已容不得蒲遠去細想其它的事情了。

“顧青,你先走,我來對付它。”蒲遠畢竟是個男人,第一次面對渾沌時被嚇得失魂落魄,並沒有妨礙他現在鼓起了反抗的勇氣。

顧青急得直跺腳,兩個身懷絕技的男人都奈何不了渾沌,蒲遠這樣一個養尊處優的老闆又怎麼可能對付得了兇殘的魔獸?可現在又拉着蒲遠向外逃的話,說不定繞個圈子還得回到這裏來,也不知道那怪物究竟對自己施下什麼魔法……再說,她現在也不願意丟下受傷的宇文不管。

蒲遠親眼見到渾沌之後,終於明白此事絕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於是決定打電話報警,無奈上樓時來得匆忙,手機還擱在辦公室裏,現在情況危急,也只好東張西望,希望在附近找到什麼能自衛的武器。當他看見那支曾經劃傷玄罡的步槊時,他的眼睛不禁一亮,快步跑了過去。

自從蒲遠又回到大廳後,渾沌一直是不慌不忙地看着蒲遠,慢慢地向他靠近,蒲遠向那支步槊跑去,它也只是慢悠悠地扭頭跟了上去,看來龍王並不急於撲向自己的獵物,或許在解決掉宇文等人之後,龍王就認爲再沒有人能阻礙它的復仇了。

步槊被龍王打飛後,便顫巍巍地插在牆上,小半截槊柄都嵌進了牆中,蒲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從牆上拔出來。有長槊在手,喘着粗氣的蒲遠的勇氣又多了一些,不過待到渾沌逐漸靠近蒲遠之後,蒲遠就後悔了——這怪物實在太大了,自己和它相比,根本就沒有對抗的可能!

渾沌低下頭湊近蒲遠,猛地一呲牙,一排尖刀般的利齒嚇得蒲遠忙向後退,可背後就是牆壁了,蒲遠緊貼着牆無路可退,只好鼓起十二分勇氣,用力挺起長槊向渾沌刺去,渾沌張開血盆大口猛地咬住了槊尖,蒲遠一呆,想把長槊拔出來,卻不過是螞蟻撼大樹罷了。渾沌稍一用力,那步槊的尾端就倒衝回去,一下頂住了蒲遠的咽喉!蒲遠頓時覺得呼吸困難起來,他拼命扭動身體,卻挪不開半分。渾沌呲牙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後,一個威武的白色龍頭影影綽綽地顯現在渾沌腦袋旁邊。

“豎子,尚識得老龍否?”龍王的聲音裏有一種按捺已久的激動。

“誰……誰認得你……你這怪物?”蒲遠呼吸不暢,說話也無法連貫。

“李世民,枉你一世君王,到頭來仍是敢做不敢當!”龍王大怒,渾沌又在槊柄上加了些力量。

蒲遠開始翻起了白眼,他的肺部已經呼吸不到空氣了。眼看蒲遠就要無辜送命,宇文掙扎着強行運力,傾其所能投出一槍,可惜這一槍既無力道,也失去了準頭,歪歪斜斜地落到渾沌身旁穿地而去,不知所蹤。

龍王回頭掃了一眼宇文,陰森森地一笑,又轉頭對蒲遠說道:“汝既自稱九五之尊、真龍天子,偏又不會飛昇變化,爲何敢蔑我爲業龍……且讓你瞧瞧真龍的手段!”

渾沌驀地鬆開步槊,蒲遠一下跪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氣。渾沌雖然體形巨大,卻輕輕巧巧地甩動了一下頭顱,口中銜着的步槊立即倒轉了過來,渾沌閃電般一晃,蒲遠頓時慘叫起來!

渾沌將口中的步槊從下往上疾刺,刺穿了蒲遠的右肩,並將他挑了起來,就勢釘在牆上!

蒲遠何時受過這樣的罪?被刺穿的傷口正承受着整個身體的重量,傷處的肌肉被一點點地拉開,斷裂的血管肆意地向外噴灑鮮血,慘嚎聲在整個大廳內迴盪着。

“哈哈哈哈……”蒲遠的慘叫使龍王得到極大的滿足,它禁不住發出充滿復仇快意的笑聲。

蒲遠的慘狀把顧青嚇懵了,她蜷縮在門邊,不知該逃還是該留。

宇文一拳砸在地上,痛心地對龍王叫道:“這人是無辜的!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李世民,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轉世投胎的鬼話?”

龍王並不買帳,冷冷地說道:“即其非李世民轉世,也必與李家一脈相傳!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宇文一時語塞,蒲遠如果真是和當年的李世民容貌一致,也說不定他真的有李家的血統遺傳,這麼多年前的事,誰又說得清呢?

毫無徵兆地,顧青擡手指着蒲遠的上空,尖叫起來!

一條詭異的人形黑影正倒掛在蒲遠頭上的天花板上,顧青一聲尖叫,那黑影便緩緩飄落下來,影子不經意地一仰頭,竟露出一張慘白枯萎的人臉!

宇文一怔,這不正是險些害自己鑄下大錯的遊魂宋巧稚麼?

遊魂落到蒲遠身旁,極快地伸出一隻手,用那只有骨節的手指在蒲遠身後的槊杆上一劃,三指粗的白木槊杆便如利斧劈砍般整齊地斷開了。蒲遠立即順着牆滑落下來,癱倒在地上,遊魂面無表情地將手指搭在仍插入蒲遠肩部的槊柄,猛然發力,硬生生拔出了槊杆,蒲遠痛得大叫起來,但在他仰首看見遊魂那張乾枯萎縮的臉時,後半截尖叫就嚇得給嚥了回去。

遊魂一把將蒲遠從地上提了起來,猛地一推,蒲遠便在一股大力的推動下跌跌撞撞地衝到顧青跟前,一跤摔倒在地,顧青忙扶起了他,用手按住他受傷的肩膀。

遊魂在渾沌面前從從容容地做下這些事情,龍王居然沒有出手阻攔,直到蒲遠逃到了門邊,龍王纔不解地問道:“莫非此人便是那負心之人?”

遊魂緩緩地點了點頭。

“既是負心人,留之何用?”龍王陡然暴怒,周身黑氣如熊熊烈火般氣焰沖天。渾沌身軀微弓,如一隻已瞄準蒲遠的滿弦之箭,隨時可以給蒲遠致命一擊。

遊魂一下飄到渾沌身前,雙手一張,竟然作勢要阻擋渾沌!

“愚昧之極!小小遊魂也敢螳臂擋車!”龍王已極不耐煩了。

遊魂一聲不吭,周身竟也升騰起與渾沌相似的黑色氣焰!

宇文這才明白,宋巧稚是吸取了龍王的怨氣,纔有了非同小可的力量。可再怎麼說,她的靈力既是源於龍王,又如何能以此對抗龍王呢?正彷徨間,宇文忽然從丹田處感受到一分灼熱,一股熟悉的力量涌入體內。他猛一低頭,原來是玄罡將頭頂在了他的小腹上。

玄罡渾身筋骨嚴重受損,但有它強大的恢復力做後盾,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終能回覆如初,不過現在的它也只能眨巴一下眼睛,將殘餘不多的力量渡給了宇文。

雖有玄罡相助,宇文現有的力量仍然不足於同龍王正面交鋒,他心中暗地思量,恐怕只能設法帶走場中衆人,渡過這一難關再行打算。只要再捱上幾個小時,天一亮,只能夜行的渾沌便要遁逃了。

宇文在一旁思前想後,那邊的遊魂與渾沌早已動手糾纏在一起。

遊魂宋巧稚飄逸靈動,在渾沌四周虛虛實實地遊擊,體形巨大的渾沌雖有一身神力,卻不易追上游魂,苦於無着力之處。但遊魂的骨爪也傷不了渾沌分毫,每當遊魂的手接近渾沌時,前者周身的黑氣便與後者纏成一團,產生一股相斥的力量。不過遊魂終是無根,不能持久,又纏鬥片刻,宋巧稚的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躲閃渾沌的追咬也頗爲吃力。

宇文瞅準龍王未注意到他的某個空當,一把將癱軟在地的玄罡扛在肩上,大步跑開,又將人事不省的劉天明從碎石堆中拖出來。

滿手鮮血的顧青終於將蒲遠受傷的肩膀用衣物包紮好,蒲遠感激地望着她,卻發現她正看着與渾沌纏鬥的那個可怖黑影,臉上流露出極擔心的神色。

“還愣着幹什麼?快走快走!”宇文突然從大廳外沿繞行到顧青身邊,把她嚇了一跳。“可是……那邊……”顧青用手指了指已漸呈敗相的遊魂,宇文頭也沒回地吼道:“你不走她更走不了!”

顧青嚇得閉了嘴,轉身扶起蒲遠,跟着宇文向出口衝去。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宇文,趴在宇文肩上口吐血沫的玄罡,以及被宇文倒提着一條腿在地上拖動的劉天明,顧青忍不住想大哭一場,這都是爲了什麼啊……

龍王察覺宇文等人已經逃出宴會大廳時,宋巧稚已經招架不住了,每次她與渾沌錯身之際,她身上的黑氣便會被抽離一部分,再鬥下去,只怕自己也會被龍王收去,與渾沌融爲一體。

幸好龍王並不在乎她這個遊魂的死活,那個長相酷似李世民的男人才是它的目標,當它發現宇文等人已經脫離它的視線範圍時,它雖然對自己的障眼幻術極有信心,相信這一干人馬斷然逃不出這棟大廈,卻也忍不住棄下游魂,極快地跟了上去。遊魂想再上前阻撓,無奈有心無力,黑影一晃,又消散在空氣之中。

宇文一路前行,心中不停地默唸“無定咒”,然而龍王親自施下的虛障之術,遠非遊魂只能障目那樣簡單,他全力施展渾身的五感,也覺察不出四周有何異樣,但本該是樓層電梯的位置,電梯卻消失了……

顧青和蒲遠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有電梯的地方,居然有銜接得非常自然的牆壁,伸手去摸,也確實是實實在在的牆,不見有什麼不對勁。

一羣人又繞行了一圈,不但電梯不見了,就連安全通道的門也是無影無蹤。

“難道要我們學嶗山道士,硬從這裏衝過去?”顧青嘀咕着,仍焦急地在牆上四處摸索,希望能按到電梯的按鈕。

“不要徒勞了。”宇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玄罡實在很沉,“龍王的虛障之術肯定已經籠罩整棟大廈,這裏已經變成一個迷宮了。”

一股腥臭的氣息從身後蔓延而來,宇文使勁抽了抽鼻子,渾沌追上來了。

“隨我來!”宇文居然還能分出一隻手來幫顧青去扶蒲遠,一夥人全靠在了樓道的盡頭。

渾沌的黑影已經從拐角處出現了!

宇文放下玄罡,讓它與昏迷的劉天明並肩躺在一起,然後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雙掌同時杵在地上,兩團青沙出現在宇文掌下。

就在渾沌即將出現在衆人前的那一剎那,兩團旋轉的青沙像噴泉般暴然升起,化成與樓道兩側連接的一扇窗戶和半堵牆。

顧青睜大了眼睛,這不就是自己身後樓道盡頭的那扇窗戶和牆面嗎?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宇文輕輕吐出幾個字。

虛靈之沙竟然還可以這樣使用!透過面前沙粒化成的窗戶,顧青可以清晰地看見渾沌正向自己這邊爬來,龍王顯然沒有看出這一夥人躲在了沙牆背後,在龍王眼中,樓道的盡頭是空無一人的。

渾沌在距宇文不過四五步的地方張望了一會兒,便回頭走開了。見渾沌走出自己的視野範圍,宇文長出了一口氣,盤腿坐下,說道:“我們就留在這裏,說話小聲一些,等天亮再出去。”

“那……那個怪物,好像看不見我們啊?”蒲遠膽戰心驚地問道。

宇文和顧青相視一笑,蒲遠看不見宇文用虛靈沙造出的假象,剛纔一定被嚇壞了。

“讓龍王就這麼在樓裏亂竄吧,它暫時是找不到我們的。”宇文拍了拍蒲遠的肩,讓他放心。

“顧青,剛纔救了我的那位,究竟是人還是鬼啊?”蒲遠撫摸着仍在向外滲血的肩膀,想起了救命恩人。

顧青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了,低聲說道:“那位……恐怕你也認識,她……就是宋巧稚。”

“宋巧稚?”蒲遠渾身一震。

“嗯,她就是顧青的親姐姐,宋巧稚。”宇文也湊到蒲遠跟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她……你的姐姐?”蒲遠一副完全不敢相信的表情。

“蒲董,關於我這位親姐姐,我相信你應該比我更加了解吧?”顧青咬了咬嘴脣,目前雖然處於極危險的環境中,她仍不願意放棄知曉往事的機會。

顧青從不說假話,蒲遠是知道的,他臉上的神情瞬息萬變,內心似乎正承受着極痛苦的煎熬,不過只有一會兒,這位中年男人的神情便慢慢鬆弛下來了。

“我一直覺得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原來是因爲宋巧稚的緣故……”蒲遠看了看顧青,“我這一生,除了我的妻子和女兒外,最愛的女人,就是你的姐姐。”

顧青點了點頭,劉天明曾看見蒲遠極小心地收藏姐姐的照片,看來他確實很愛自己的姐姐。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杜聽濤介紹的,那……還是三年前的事。”蒲遠嘆了口氣,打開了話匣子,“你也知道,我的社交圈比較廣泛,見過的美女也不算少了,可第一次看見你姐姐,我就深深地被她的氣質所吸引……”

地上的劉天明突然呻吟了一下,打斷了蒲遠的回憶,顧青忙過去解開劉天明的頭盔與胸甲。劉天明所受的傷其實比宇文略輕一些,由於有鐵甲防護,他只是被碎石砸得一身淤青,受傷最重的一處,就是額角上被飛石重擊了一記而暈倒,鮮血糊了一臉,看上去比較嚴重,而一直在跑動的宇文,所受的卻是內傷,爲了接住玄罡,他尚未痊癒的肋骨估計又斷了。喉間一直有甜味上涌,胸口也總在氣血翻騰,宇文只是爲了不讓顧青擔心,強撐着罷了。

“我這是在哪裏?龍王呢?”劉天明抹了一把被血跡粘連的眼皮,睜眼看了看四周。

“噓……小聲點,我們現在是躲在宇文製造的僞裝牆後面,龍王正四處找我們呢。”顧青跪坐在地,將劉天明的頭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顧青身上淡淡的幽香並沒有被血腥味所掩蓋,劉天明枕着顧青的腿,臉上便有些發燒,不過他滿臉是血,也不用擔心別人會看出來,他身上雖有力氣,一時間卻不願起身,心裏只希望這一刻就這麼延續下去,再不用起來了。

宇文對宋巧稚出手相救一事還惦記在心,見劉天明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他又催促蒲遠繼續往下說。

“嗯……在杜聽濤的安排下,我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留在分部,便是爲了可以和宋巧稚在一起。她不是一個簡單意義上的美女……在她的身上,既有風塵女子一般的妖媚,也有純情少女般的單純,說起來二者似乎是矛盾的,但在她這裏,卻是完美的結合……雖然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但她非常聰明……”說到這,蒲遠把目光投在顧青的身上,“即使與你這位騰龍集團出名的才女相比,她也毫不遜色啊!”

顧青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向她描述自己的姐姐,蒲遠把宋巧稚描述得這般完美,顧青心裏突然冒出想和姐姐一比高低的念頭,但她很快便沮喪且悲傷地想起,宋巧稚已經淪爲一個孤苦伶仃的遊魂,往昔的美貌與智慧,早已深埋黃土,不復存在。

蒲遠的眼神開始有些迷離,對往事的追憶似乎勾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根琴絃,“最讓我着迷的,是她居然對天文學頗有研究。我們常在夏日的星空下,駕車到空氣純淨的野外,在那裏,她會與我並排躺在車上,指着天上的某一組星座,告訴我這組星座的名字,以及關於它的古老故事。或者,也會指着一顆異常發亮的星星,告訴我它距離我們有多遠,它的光芒,是因爲它在燃燒自身……與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她有太多的不一樣了!”

“可她現在死了!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劉天明猛地坐起身來,冷冷地截斷了蒲遠的追憶。

蒲遠不由打了個冷戰,低下頭,喃喃地說道:“是的,她……失蹤了。”

“失蹤?哼……她的失蹤,與你沒有關係嗎?”劉天明追問道。

“我……不知道……”蒲遠的聲音越來越低。

“就在你昏迷的時候,遊魂宋巧稚救了蒲遠一命,他纔有幸可以與我們坐在一起。”宇文對劉天明說完這句話,又回過頭面朝蒲遠,“她救了你,大概是舊情難忘吧?不急,即使你現在不願意說,下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們也會問她的。問她……究竟是怎麼死的!”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宇文是湊到蒲遠的耳邊,頗有些兇狠地說的。

蒲遠一下閉緊了眼睛,再也不願意吐出半個字。 夜,沉靜而凝滯。

渾沌的嘯聲在大樓內時遠時近地迴響,聽得出,它有些惱羞成怒。宇文倚在窗旁,面無表情地望着這個燈火寥寥的城市,再堅持一個小時,晨曦便會出現在天邊,而懼怕陽光的渾沌,就只能躲回陰影之中,哪怕它是被龍神附體,也無法迴避其肉身的弱點。

想到涇河龍王,宇文又不禁輕輕一嘆。

顧青的那雙大眼睛,似乎有看穿別人內心的能力,她聽見宇文那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後,便一直在盯着宇文看。宇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笑問道:“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帥的老大?”

顧青可沒心情與他逗樂,幽幽地說道:“你……還在想那涇河龍王嗎?”

宇文臉上的笑容一滯,呆了半響,說:“若我是一國之君,另一個強大的族羣殘殺我幾萬國民,那我想去復仇,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啊。”

“我也很同情涇河龍王,可當初犯錯的,並不是我們啊?”

“要是龍王說它想去看看現在的涇河,你敢帶它去嗎?那工業污染……嘖嘖……”一直躺在地上閉目養神的劉天明突然睜眼插話,“誰敢說現在的人沒犯錯?”

顧青啞口無言。

宇文擺了擺手,說:“無辜者終究是多數,不能由着龍王亂來,這事,該有個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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