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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她陪伴了十九年的男人,卻以為她要的僅僅是一個尊貴的位分。

南煙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寢殿,卻見子涵立在當下,溫然望著她。

子涵的神色在日光下看起來格外從容而平靜,她輕輕喚南煙一聲,「母妃。」

南煙站在那裡,轉瞬便是落下淚來。

子涵的目光與南煙相接,笑容靜若秋水,「母妃方才去求父皇了吧?」

南煙滿心凄楚,輕輕的點一點頭,而這一動作,眼淚卻又落了下來。

「母妃。」子涵握住南煙的手,淡然微笑,「我是一國的公主,十八年來,都是深受百姓的眷顧,如今楚國有難,和親是我的責任,您也要看開些。」

南煙的目光悲憫,以手掩面,「可是,燕王已經年過三十,且有數房妻妾,你去了燕國,也只會受委屈……」

「我不怕。」子涵溫和一笑,目光沉沉,「我是楚國的公主,燕王顧及著楚國的顏面,也定然不會委屈我的。」

「子涵……」南煙儘力消弭著心底洶湧而來的驚痛,神色卻仍是頹然,「對不起,都是母妃對不起你,因為母妃不得寵,你才會被送去和親,如果你是皇後娘娘的女兒,哪怕是淑妃娘娘的,都不會如此……」

子涵微微垂眸,溫言安撫道,「母妃別這麼說。二妹雖是淑妃娘娘所出,但她到底年紀還小,父皇不會讓她去和親的。幾位姑姑都已年長,宗室里適齡的公主,便只有我一人了。如果我不去,誰還能救國?」

南煙緊緊握著子涵的手,猶自垂淚不已,子涵心中悲戚,卻還是強忍著安慰道,「母妃別怕,若是燕王待我好,自然會允許我返回故土,來探望母親的。」

於此,大楚皇帝的長女淑儀帝姬冊封公主,遠嫁燕國和親。

燕國聘禮已下,和親之日,定在這一年的九月。

夜裡,子涵坐在明秀閣中,遙遙望著無邊的天際,心中思緒萬千。

在皇帝僅有的幾位公主之中,她並不是父皇最喜歡的那一個。

或許,只是因為她是長女,是父皇的第一個孩子,所以頗得了些寵愛。可後來,有得寵的淑妃娘娘,她所生的月容帝姬,論樣貌論才華,都遠在她之上。三妹念慈,也是德妃娘娘所出,因著和從前的四皇子年紀相近,也很得父皇的寵愛。四妹皓雪是先皇后的嫡女,身份自然尊貴。只剩下她這一個長女,身份不尷不尬。

她的母親趙南煙,是不得寵的妃子。母親不得寵,卻也從不爭寵。她只是守著這一方凈土,安安靜靜地守護著自己長大。而她,也是母親的一切。母親的幾次晉封,都是因了她的緣故,就連這次也不例外。

這次的和親,落到了她的肩上,是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事實。她不是男子,不能在戰場上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她身為女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國家的安定。

這是她義不容辭的義務,也是身為公主的宿命。

神思恍惚間,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她還沒有回過神來,便看見荷香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公主,昭媛娘娘她,娘娘她已經……」

子涵瞬然睜眸,「母妃她怎麼了?」

「昭媛娘娘方才薨了……」

永昌十七年五月,昭媛趙南煙薨於永和殿,年三十五。

南煙走得很安詳,她一個人默默用完晚膳,支開了所有的宮人,服毒后沉沉睡去。

子涵衝進永和殿,趴在南煙的床邊,哭得泣不成聲。

長安由晚香扶著站在窗邊,她沉默看著一個故人的離去,終於有淚含著溫熱的氣息垂垂而落。

永和殿大喪,待喪儀辦完以後,一切好像由歸於了平靜。只有子涵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永和殿里,黯然垂淚。

長安默默走過去,輕喚她一聲,「子涵。」

子涵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恍然垂眸道,「皇後娘娘。」

長安心下悲憫,握住她的手,沉聲安慰道,「別難過了,你母親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必然不會安心的。」

「我知道母妃為什麼一心想尋死,我都知道。」子涵郁然抬首,怔怔落下兩行清淚,「都是因為我,因為我要和親,母妃才會一時想不開……」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長安溫言安撫著子涵,自己的眼底卻也有淚水溢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子涵深深呼出一口氣,語氣淡漠,「母妃最後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說她對不起我,因為她的緣故,我才必須要去和親……她去求了父皇,也去求了您,可是父皇為了安慰她,只是晉了她的位分。可是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難道母妃要的就只是一個位分嗎?」

長安心有戚戚,不覺便生了一層惻惻的寒意。南煙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她不是不知道。作為一同從府邸入宮的舊人,趙南煙,一直是後宮中存在感最低的那個人。早年皇帝還沒有孩子的時候,南煙因為子嗣的緣故,也頗得恩寵,可自從雲珂、月容、雲玢,這一個個皇子帝姬落地的時候,南煙的存在幾乎是越來越渺小。

沉思間,長安卻聽得子涵沉重的嘆了一口氣,她微微啟唇,那所有的渺茫,悲戚都一同凝在了那嘆息的尾音里,「皇後娘娘,身為一個女人,您可能永遠不會了解一世無寵是怎樣的孤寂寥落。可這些年,我陪在母妃身邊,所以母妃受的苦楚,我全都知道。她從一開始盼望父皇,到後來,只盼望我一個人。她什麼都沒有,沒有家世,沒有家人,也沒有父皇的寵愛,母妃有的,只有我。可是我現在要被父皇送去和親了,這等於是斷了她唯一的念想,她不想再活下去了,皇後娘娘,我能理解她,我真的能理解她……」

長安的眸中漾起點點悲戚的晶瑩,南煙的離世,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沒有了女兒,等於斷了她唯一生存的希望。可長安大概也不會想到,她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南煙的離世,給楚洛的心中增添了一重揮之不去的陰霾。

離和親的日子越來越近,楚洛卻常常獨自哀傷嘆息。他少見任何人,甚至連後宮中都極少走動,唯有皇后一人可以進御前侍奉。

長安知道楚洛在為什麼事情發愁,可於此,她又別無他法。

和親,對於目前的楚國來說,是最好的辦法。

這是楚瀛拿命換下來的江山,她誓死也要保住。

長安端了茶點進去,見楚洛愁眉不展,便輕聲開口道,「皇上,用些點心吧。」

楚洛回身過來,面上儘是灰敗的頹廢,他握住長安的手,沉了聲道,「長安,你說,朕是不是一個昏君?」

長安面色寧和,坦然目視他,「皇上一心為國,怎會是昏君?」

「可是朕保不住朕的國家,保不住朕的子民!」楚洛頹然跌坐在地上,眼中積蓄的淚水沉沉而落,「朕身為一國之君,連一個普通的男人都比不得,朕不能護住自己的兄弟,也保護不了朕的嬪妃和女兒……」

長安從沒見過楚洛如此失神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害怕,她蹲坐在楚洛的身邊,溫聲安慰道,「不是這樣的,皇上也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朕是國君,這天下還有朕沒有辦法的事?」楚洛黯然神傷,只遺下一束灰暗的目光,「為什麼父皇和二哥在位的時候,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父皇在位五十三年,一直是天下太平,可是這才十幾年,就已經這般大亂,朕不配做一個皇帝,不配做這大楚的天子……」

長安心下默然,卻又無言可以安慰。

楚洛是被人推上皇位的。他是宗室中唯一一個適齡的皇子,便陰差陽錯的繼承了皇位。他在位十七年,雖說不是一個明君,但也絕不是昏君。燕國入侵,楚國沒有強盛的軍隊,不足以抵抗外敵。泱泱大楚,可用之材不過區區數十人,而楚國的精兵,又幾乎都在楚瀛的麾下。如果沒有淞山戰役的大捷,大楚,只怕是要亡國了。

想到這裡,長安的心中湧起一陣又一陣的驚痛。

她想起離別那日,楚瀛望著她的目光,似有不能說的千言萬語,都凝在了那一處回眸之中。

她又想起在永和殿中與子涵的促膝長談,子涵一把抹去眼角的淚水,神色堅定地望著她,「我要去和親,我是大楚的公主,大楚要存千秋萬代,絕對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永昌十七年九月,塵埃落定,離淑儀公主和親的日子只有短短十日。

子涵坐在殿內,對鏡梳妝。她望著銅鏡中自己容顏,又想到過世的母親,淚水忍不住沉沉而落。忽然,門外的竹簾輕輕一打,進來的是個嬌小可人的人兒,她朝著子涵溫柔一笑,輕喚了一聲,「長姐。」

子涵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勉強撐起幾分笑意,起身相迎道,「月容,你怎麼來了?」

月容含了一點怯怯,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郁然之色,「長姐,我聽母妃說,你過幾天就要遠嫁了……」

子涵的神色寧靜而柔和,面上浮了一層溫然的笑意,「是啊,你也要來送送我嗎?」

「不,不是的。」月容有些急了,她忽然抓住子涵的衣袖,切切道,「長姐,我不希望你到燕國去。」

「傻丫頭。」子涵的語中泛起些酸楚的漣漪,「我必須要去的。」

月容抬起眸來,眼中隱然有淚光閃動,「可是……可是燕國畢竟是邊境小國,而且燕王狼子野心,長姐去了只怕是會受委屈啊……」

子涵的笑意如透過雲層的光,影影落落,不著痕迹,「你不要擔心我,你在宮裡,要好好孝敬父皇,孝敬母后,也算是替長姐盡了一份孝心了。」

「不,長姐親自去求求父皇,父皇會同意的,他已經動搖了,我看得出來,父皇是很疼長姐的,昭媛娘娘離世,父皇也很難過……」

月容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有淚水潸潸而落。

子涵聽月容提及自己的母親,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悲憫,她儘力平復著氣息,沉聲道,「月容,你要知道,我們生在皇家,不能只為自己考慮。」

「可是……我在宮裡就只有兩個玩伴,一個是長姐,一個是四弟……四弟走了,長姐也要遠嫁,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一提起四弟雲璟,月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直直地落下來,「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生在皇家,為什麼不能像普通人那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麼我們要背負那麼多的使命,長姐,我活得真的好累,真的好累啊……」

子涵聞言有些怔怔,靜默片刻,她心疼地抱住月容,聲音極輕地安撫道,「月容,你我生在皇家,是一國的公主,接受著全天下人民的供養,如今國家有難,自然需要我們去回報百姓。和親必須要去,我若不去,也定會有人去,我是長女,自然要擔得起這個責任。」

月容倦怠地搖搖頭,眸中忽然閃過一絲微亮,「我們改變不了和親的事實,可是這個責任必須要有人擔著。長姐是宗室的帝姬,我也是帝姬,燕王需要公主和親,卻沒有點名是哪一位公主,那麼我去也是一樣。」

子涵聞言,心口倏然一窒,「月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月容恍然抬眸,目中有異樣的堅定,「長姐,讓我代替你去和親吧。」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子涵霍然站起,瞳孔驟然縮緊,「你年紀還小,怎能去和親?父皇已經安排我去,你就不要說這些傻話了!」

「長姐……」月容眸中深沉,眼中不可抑止地漫上淚光,「該和親的人本來就是我,我對不起父皇,對不起皇後娘娘,也對不起整個楚國……」

子涵心中沉沉一震,「你在說什麼……」

「長姐,讓我替你去吧。」月容倏然跪在子涵面前,言語之中儘是悲涼,「昭媛娘娘豁出性命,只為了讓長姐能夠留在故土,長姐不可以辜負昭媛娘娘的一片苦心。可是我月容無牽無掛,我的生母淑妃膝下還有五弟,她是最疼愛五弟的,必然不會為了我過分傷心。我即將要到出閣之齡,不是和親,也要被指給王公貴族。長姐,我並不想這樣……」

「我不同意!」子涵的眸光一片死寂,她望向月容,沉沉出聲道,「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簡單了,你嫁到燕國,楚國的生死殊榮便全都背負在了你的肩上,你名義上是和親,實際上就是羊入虎口,如若來日燕王造反,你就是他挾持的籌碼啊!」

月容黯然垂眸,聲音卻是無比的堅定,「這些長姐都不怕,那我又怕什麼呢?況且,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欠著父皇和皇後娘娘的,還給他們,我也是心安了。」

子涵聞言幾乎是怔在當下,一時不知所措。

那一夜,燭火夜秉。

姐妹二人執手相談,說了許多未曾說過的話。

聽到月容要代替子涵和親的消息后,鍾毓秀幾近瘋狂地跑進了明秀閣。

月容抬起眸來,眉宇間銜著幾許溫默與疲憊,沉沉望向毓秀,「母妃,您來了。」

話音未落,她的臉上就挨了鍾毓秀重重的一個耳光。

毓秀的整張秀容被淚水傾覆,她望著月容,忍不住淚如雨下,「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代替淑儀公主去和親?!月容!你給本宮說清楚!是不是她們逼你的,到底是不是這樣!?」

月容望著毓秀幾近痴狂的面容,有淚意模糊地盈上眼捷,「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願意去的。」

「月容!」毓秀的情緒幾乎失控,她狠狠地抓住月容的衣袖,向後拉扯道,「不許去!本宮不準!現在馬上跟本宮回去!」

月容心中的觸動如潮水上涌,她望著毓秀震驚至極的神色,哽咽著道,「母妃,您醒醒吧,大楚就要亡了,您還在顧全自己的一己私利呢?!」

鍾毓秀雪白的牙齒咬在發紫的下唇之上,一字一字用力道,「就算亡國,我鍾毓秀的女兒也絕對不能去和親!有大公主搶在你的前頭,你逞什麼能?!」

月容聞言,忽然冷冷失笑,聲線里是沉沉的決斷與冷冽,「母妃這般痴愚,怨不得這麼多年,父皇都不曾真心待你。」

此言一出,鍾毓秀像是被人劈面打了一個耳光,震驚得不知所措。

「大逆不道!」毓秀氣得渾身顫抖,她忽然揚起手來,幾乎又是一個耳光打下去,「你是我的女兒,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竟然也能從你的嘴裡說出來!枉我養了你這麼多年!」

「我說的有什麼錯?」月容挺直了脊樑,目光冷靜地看向鍾毓秀,「是你心思毒辣,為了五弟謀權篡位,害死了四弟……母妃,你知道我這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嗎?我日日夜夜都在為四弟的死感到自責,可是……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為什麼要我來背負這個罪過?!」

「我做的?」毓秀唇邊綻開一絲冷冽地笑意,可那笑意涼薄,足以寒透人心,「我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的五弟!如果四皇子還活著,他就是中宮嫡子!嫡庶有別,你清楚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嗎?!」

「我不懂,我全都不懂!」月容眼中的淚水越蓄越滿,她痴惘道,「我真是不知道,做皇帝到底有什麼好?父皇做了皇帝,可你看他有哪一日開心過嗎?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你的兒子當皇帝!」

毓秀氣得發怔,面上的一層淚痕瞬間凝成了寒霜蒙蒙,「月容,你不該恨我。我是想讓雲瑋當太子,可我沒有蓄意害死四皇子,如果不是你把他帶到湖邊,讓他跳了進去,四皇子怎會溺水而亡?若說本宮有錯,難道你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月容面容痴惘,淚水接連不斷地流出眼眶,「是啊,我有罪,四弟的死我也脫不了干係,可是這三年以來,我有哪一天不是提心弔膽,活得小心翼翼?我不敢跟父皇說話,也不敢去向皇後娘娘請安,甚至不敢和大哥、二哥打照面。我每個晚上睡著后,總會夢見四弟在水裡,一遍一遍地喊著我的名字,喊我去救救他,可是我就這麼走了,他該多絕望啊,他一定恨死我了,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如果有一天我見到了他,我都沒有辦法去面對他……」

月容哭聲逐漸凄厲,她雙眸通紅,目光灼灼地盯著鍾毓秀,怒聲道,「可是不怨我啊,我也想去救他啊,可是母妃,你明明就站在跟前,我求了你那麼多次,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救救四弟,他還那麼小,他還可以說話,還在喊救命,你明明都聽見了,可你怎麼狠心這麼做啊……」

毓秀的神色漸漸軟弱下去,最後面如一片死灰,「是啊,我沒有聽你的話,沒有去救四皇子,所以你恨我,就要代替大公主去和親,要嫁給燕王,以此來報復我是嗎……」

「我不會利用這種方式來報復你。我只是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裡所有的人,無論是生是死,都無所謂。」月容抬起眸來,目光冷厲地望向鍾毓秀,「我只求下輩子,不要再做皇家的女兒,不要再做你的女兒。」

「那便隨你去!」毓秀儘力平復著氣息,有一種細碎的冷光在她的眸底劇烈的晃動,「你真是我鍾毓秀的好女兒,大楚皇室居然出了你這麼個令家族蒙羞的公主!」

「我是和親公主,只會令大楚榮光。」月容目光清冷的看向鍾毓秀,「讓大楚蒙羞的人,只會是你鍾淑妃。」 長安踏入明秀閣的一瞬,有沉悶的風撲面而來,縹緲的暮氣沉沉纏繞其間,殿中供著一盆盛開的芙蓉花,盆盆花瓣十餘片捲成一簇。月容一襲大紅喜服,坐在窗前,暗淡的日光照進薄薄的窗扇,在她的身後投下一抹灰暗色的陰影。

她望見長安,緩緩側首過來,「皇後娘娘,您來了。」

長安靜靜頷首,目光有一絲疑惑閃過,逡巡在月容的面上,「你要去燕國和親,本宮身為皇后,是要來送送你的。可你為什麼,執意要此時見本宮呢?」

月容旖旎微笑,平靜而從容道,「有些話,我一定親口要對皇後娘娘說。」

閣中靜謐異常,長安的心思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你要說什麼?」

「娘娘知道,我為什麼要替長姐和親嗎?」

有一抹疑雲不自覺地浮出長安的心頭,她誠懇答道,「本宮不知。」

月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目中似死水微瀾,「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為此,我每日都去佛堂誦經,抄錄經文,可是終究沒有想出一個讓我自己得到解脫的法子。想來想去,只有和親,只有遠嫁,才能使我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裡的一切。」

長安的眉頭微微蹙起,「你就這麼不喜歡皇宮裡的生活?」

「不是我不喜歡。」月容黯然一笑,聲音卻是透明而堅韌的絲線,「是他們不肯放過我,讓我背負著一條人命,活過我這一生。」

長安聞言,心頭悶悶一震,「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月容細細的眉眼順著這明秀閣的一磚一瓦掃過去,冷冷淡淡的沒有任何錶情,「皇後娘娘還記得四弟嗎? 鄉村有座仙山 他已經離去很多年了。」

月容陡然勾起長安昔年的傷痛,長安眼中一酸,有朦朧的淚意溢上眼捷,「雲璟是本宮的孩子,本宮當然記得。」

「可是娘娘知道,四弟是怎麼死的嗎?」

「他是失足落水……」說到此處,長安忽然眉心暗了下去,「難道不是這樣嗎……」

月容唇邊含了一縷苦笑,淚水立刻迷濛了雙眼,轉而陷入沉沉的回憶當中,「四弟是落水,但不是失足。他要幫我撿風箏,所以才會跳進湖裡去的,我在背後大聲地喊他啊,我叫他回來,不要去撿了,可是他知道,那是我最喜歡的風箏,所以他對我說『二姐,你放心吧,我一定幫你把風箏拿回來』,後來啊,我就看他走得越來越遠,他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月容的一字一字彷彿鋒利的刀片,瞬間扎進長安的血肉里,長安睜著淚水朦朧的雙眼,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衝口而出的話語,「你在那裡!你明明在那裡!你為什麼不找人救他,為什麼!!」

「皇後娘娘以為我不想嗎?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我難道一點兒就不害怕嗎?我怕極了啊,可我又什麼辦法呢……」月容的淚水如散落的珍珠,滾滾墜落,「我大聲地喊他啊,我拼了命地喊人來救他,可那個地方早就被荒廢了,沒有人聽見我的聲音,我的嗓子都喊啞了,只有不斷地哭,後來,我終於看見有人來了,是我的母妃,她帶著人來了……」

長安目中有灼灼冷厲的光,直直地盯著月容,「是鍾毓秀……」

「母妃來了,她帶著小順子來的。我想讓小順子下去救他,可是母妃不許,她說四弟早就溺死了,救也沒用了。可是……可是我明明聽見他在喊我,他喊我二姐,喊我去救救他,他已經快喘不上氣來,我都聽到了,他快要死了,我真的好怕,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救他。」 婚途漫漫:總裁追愛108式 月容凄然厲聲,滿面垂淚,「可是母妃拉住了我,她讓小順子把我抱回了宮,她不讓我去救四弟,我沒辦法,小順子力氣大,我掙脫不了,只能一個勁的哭……」

長安的淚水洶湧而落,目光瞬間如燃燒殆盡的灰燼,死死地發暗,「你們簡直不是人!你們還有點人性嗎?!他還那麼小,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你們走了,他該有多絕望啊,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月容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慟哭失聲,「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四弟在喊我的名字,喊我去救救他,我拚命跳下水,想去拉他一把,可是我怎麼也拉不到他,他離我越來越遠……我還夢見他站在我的面前,眼睛灼灼地盯著我,說他恨我,問我為什麼不去救救他……我多想救他啊,他就這樣走了,我也活不下去啊……」

月容的聲音如薄薄的利刃刮著耳膜,仿若一卷駭浪澎湃而下,長安只覺得自己站也站不穩了,她緊緊貼著牆根,才能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勉強站穩一些。

她可憐的雲璟,他掉進水裡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那種面對死亡的絕望,是長安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同身受的。可是只要一想起來,一想起來她的孩子是這樣被人害死的,她就彷彿被一根根尖銳的細針刺痛了神經,全身上下只剩下痛,而沒有別的感官。

長安的雙眸被怒火和哀傷燒得灼痛,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月容,聲音卻不似內心翻騰的火,「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明明知道,如果我知道了這些事,我是不會放過鍾毓秀,不會放過鍾家的……」

「我當然知道。」月容的心腸轉瞬剛硬,發出一聲凄惻悲涼的哀呼,「可是我不說出來,這個秘密會埋在我心裡一輩子,會折磨我一輩子。我是和親公主,註定是為國捐軀,可是這個秘密,不能隨著我一同去了。我知道我就算說出來,皇後娘娘也不會原諒我,可是如果我不說,我這一輩子都愧對父皇,愧對皇後娘娘。我就算哪天死了,見到了四弟,也必定不會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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