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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我就不再猶豫,引着頭頂仍然盤旋的一大窩沙蜂折身就朝人影隱沒的地方跑過去,亂石後面,是一塊小小的開闊地,當我衝過一堆亂石之後,立即看到一個無比迅捷的身影,正想轉身從另一堆石頭邊繞過去。

“誰!”我低低喊了一句,二話不說,引着沙蜂就朝他跑,偷偷摸摸藏在這兒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人,如果能借這個機會脫身的話,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那人不回話,但是奔跑時的速度非常之快,我必須要用盡全身所有力氣才勉強可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梭着,我在想,如果這是八渡寨子的人,我不怕他還有其他同夥,不管對方有多少人,只要敢露面,這羣沙蜂足夠他們喝一壺的。

但是前面那人的速度以及耐力都讓我意想不到,我拼命追着他跑了一會兒,始終無法追上,我吃了對地形不熟的虧,追來追去,距離竟然越來越遠。當時有點急,憋着一口氣橫衝猛跑,終於把距離又拉近了一些。

驟然間,前面那個跑的飛快的人一下子停住腳步,讓我粹不及防,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是我不管那麼多,引着一羣沙蜂繼續朝他跑過去。

“難怪,三爺說你不是個好鳥。”那人冷笑了一聲,站在原地道:“想引這東西害我?”

我還不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臉,但他的聲音讓我感覺有點熟悉,略略一回憶,就想起來這是曾經在瞎三爺身邊出現過的麻子李。

他怎麼會在這兒? 寶寶帶我混豪門 我瞬間就糊塗了,可轉念一想,心裏嗖嗖的冷,難道老神棍就是被他們抓過來的?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一點都不客氣,雖然麻子李已經停下來了,我仍然沒停,繼續朝他跑。

“想用這東西害我,還差了點。”麻子李撇撇嘴,可能很多有本事的人都是這樣,眼高於頂,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他一動都沒動,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瓶子,從裏面倒出一點不知什麼東西,在身上灑了灑,頓時,一股有點刺鼻的味道散發出來。沙蜂對這種氣味非常敏感,而且抗拒,氣味飄散出來的時候,我離麻子李還有一段距離,但頭頂的沙蜂轟的就亂了,猶豫不前。

我很不願意跟麻子李打交道,但實在是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又靠近他一些。那種怪怪的氣味更濃了,盤旋在我頭頂的沙蜂羣迫不得已的散去。

“還有誰在這兒,一塊叫出來吧,躲躲藏藏的不累嗎?”我問麻子李,其實是想探探虛實,他這樣自傲的人,估計不屑撒謊。

“別把自己看的太高,你覺得我一個人收拾不了你們?”麻子李依然在冷笑,那笑容看上去讓人很不舒服,他想了想,把手裏的瓶子拋給我,道:“老安在哪兒?”

我本來不想跟他說,但就在這個時候,範團他們的呼喊聲遠遠的傳了過來,可能是我跑開的時間太久了,他們幾個不放心。麻子李也聽到了這陣喊叫,我很怕老安他們會受到沙蜂的襲擊,丟下麻子李就跑。

範團他們果然被零散的沙蜂盯上了,我衝過去什麼都不說,打開瓶子就朝他們身上灑,怪異的氣味刺激了沙蜂,很快就飛的無影無蹤。這功夫間,麻子李也從遠處過來了。當老安和範團看到他的一刻,表情也有點意外,尤其老安,那種意外裏還包含着不自然。

“雙城,你怎麼也在這兒。”老安是個比較深沉的人,儘管意外,卻還是穩重,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老婆的原因,對於麻子李,他一直溫和而且客氣。

“這些廢話就不用說了,安爺,你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我吧?”麻子李的嘴角歪着,有點調侃的意思,揮手道:“走吧。”

“雙城。”老安立即走到前面,隱隱擋住我們幾個人,慢慢道:“我和你的事,不要攪合別人進來。”

“安爺,咱們之間那點小事,我都忘記了,你還掛念?是不是覺得虧心?”麻子李皮笑肉不笑的道:“還有,在這裏,你說了不算,說話算數的是我。”

老安額頭上的青筋不易覺察的跳動了一下,他說話更慢了,但每一個字都好像鐵板釘釘一樣:“有什麼事,跟我說。”

“人多了不是熱鬧嘛?”這時候,從我們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我心裏一涼,猛然一回頭,立即看到仍然穿着制服的孟小郎,他雖然臉上笑嘻嘻的,但手裏卻有一支槍。

“走吧。”麻子李又擺了擺手,道:“帶你們去個地方。” 看到突然出現的孟小郎,我頓時就不知道事情是怎麼搞的。那是老安提前安排的關係找到的人,但是孟小郎出現在這兒,就說明老安的關係網有了問題。我也搞不清楚老安到底是有意的,還是關係網確實出現故障。不過看他和麻子李對峙的樣子,並不像假裝。

這些事情還可以暫時不考慮,我最在意的是麻子李的出現。麻子李應該是瞎三爺的人,他既然出現,就證明這個事情的背後操縱者,是瞎三爺。我記得當時在茶館見到瞎三爺時,他的表情很震驚,完全沒有想到能在老城裏遇見我,我覺得老頭兒做不了僞。見到瞎三爺的當天晚上,我收到視頻,這就說明,我和瞎三爺見面之前,老神棍已經被人控制了。

這是怎麼回事?按照我的分析,事情就不對路,至少時間上說不過去。

隨着孟小郎的出現,老安的手微微動了動,但是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我估計他覺得沒有勝算,所以不想冒險,由此可見,麻子李的功夫,不會比老安差。

接着,老安轉頭看了看我,沒有說話,不過我能讀懂他眼神裏想表達的意思。到了此時此刻,除了見機行事,沒有別的辦法,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大不了一拼,就這麼簡單。

“要去哪兒?”我問麻子李。

“不遠,很快就到。”麻子李道:“是有個人想見你,走吧,到地方就知道了。”

前面有麻子李這樣的高手,後面有拿槍的孟小郎,我們被圍在中間,其實,就算現在沒人拿槍逼着,或許我也會跟麻子李走,因爲到了這一步,我想知道是誰在主使這一切。

和我之前觀察的一樣,空間前面的路不長了,走了大概七八十米,就到了整個空間的盡頭。我看到一面峭壁般的石壁,把空間的一端堵的嚴嚴實實,周圍依然很靜,但是走着,麻子李手裏的手電就在石壁根照出一個盤坐在地上的身影。

雖然麻子李什麼都沒說,但是我能猜想的出,那個盤坐在空間盡頭的人,就是這件事裏最關鍵的一個人物。

我們越走越近,隨着距離那道盤坐的身影的縮短,我逐漸感覺到了一種以前從未體驗過的壓力,那道身影就好像一個散發着巨大能量的能量體,無聲無息,卻讓人望而生畏。我不知道範團他們有沒有這樣的感覺,但我自己的腳步彷彿也隨之開始沉重,有點擡不起來。

在距離那道身影還有十米左右的時候,麻子李停下腳步,他的態度恭謹了許多,看樣子對那道盤坐的身影也很忌諱。能讓麻子李這樣的人都畏懼的,還會有誰?

麻子李站在哪兒,對着盤坐的身影道:“他們來了。”

那道盤坐的身影隨即就有了反應,慢慢站起身,其實這個時候我已經能看出個大概。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完全是一身道家的裝扮,儘管身在這種陰暗又潮溼的環境中,但一襲麻布長袍乾乾淨淨,彷彿一粒灰塵都沒有沾染上。

他的頭髮在頭頂打了個髮髻,插着一根木簪子,如果只看這頭白髮,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年紀非常大的人,然而他的臉龐好像沒有一絲皺紋,雪白如玉,柔潤光滑。那樣的白髮,和沒有皺紋的臉龐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仙風道骨般的感覺。

他慢慢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麻子李閃身退到一旁,這個老道士一般的人避開老安他們,目光直視着我。他的眼睛清澈而且明亮,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個道士的臉龐或者目光裏,有一絲無法形容的邪異。

“貧道紫陽。”老道士淡淡的開口說了一句。

跟我料想的一樣,這個道士裝扮的人,就是阿俏說過的八渡古寨的主事者,神祕的紫陽。我頓時覺得有點亂,看樣子,麻子李肯定是和紫陽老道過去就認識的,現在他們混在一起,就說明控制老神棍的人員成分有些複雜,不僅有八渡古寨的人,還有瞎三爺的人。

“你是紫陽。”我掏出身上那部嶄新的手機,把視頻打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我想見見這個人。”

“會見到的。”紫陽的語氣很淡,在八渡古寨的傳說中,這是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人,主掌着古寨內所有人的生死,同時也主掌八渡所有的祕密。他的語氣波瀾不驚,然而我所感受到的那種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

“你有什麼條件,說吧。”我道,跟這樣的人交談,就不需要再說什麼客氣話,紫陽不會無緣無故的把老神棍擄走,我必須要抓緊時間問清楚,因爲到現在爲止,我還不知道青青她們是否也在這裏。

“看着我的眼睛。”紫陽驟然話鋒一轉。

不知道爲什麼,我對這個人本來有很深的戒備,但是他那麼一說,我的眼神就忍不住轉到他臉上,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刻,我感覺眼前黑了一下,視線也跟着一陣模糊。

與此同時,我的心臟一陣狂跳,從那種鋪天蓋地的壓力中,突然萌生出一縷致命的危機。我能感覺到,那種危機的氣息和隱形兇手出現時的氣息很相似,然而卻比前者更加隱蔽,更加犀利。我想動,然而整個身體就如同被鬼上身了一樣,保留着些許意識,卻手足無力,好像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擡起。

一瞬間,我就被那種危險的氣息完全包圍了,身體無法動彈,能看見的,只有紫陽那雙深邃的眼睛。我忍不住開始發抖,心裏條件反射般的開始運算那個可以抵禦隱形兇手的符文。然而沒有任何用處,那種危險的氣息越來越濃,幾乎在幾秒鐘時間裏就達到頂點,我感覺有什麼無形無跡的東西透過我的胸膛,從心臟部位一穿而過。

那種感覺難受的要死,幾近窒息,彷彿整個人瞬間被分裂成了無數的碎片。意識也開始昏沉,朦朦朧朧中,我聽到老安怒喝了一聲,但是接下來,什麼都聽不到了。

我的昏沉可能只是很短暫的一段,等到視線重新恢復的時候,麻子李正在阻攔老安,我仍然站在原地,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之前那種致命的危險氣息已經不存在了。我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胸口,沒有鮮血,也沒有傷口,心臟在正常的跳動。

看到我清醒過來,老安和範團也隨之安靜,紫陽依然面無表情的站在我對面,他望了我很久,慢慢道:“沒有問題了。”

“你想幹什麼?”我覺得他剛纔是一種試探,很危險的試探,我僥倖活了下來,如果換做別的人,可能會被弄死。

“想讓你做一些事。”紫陽甩了甩衣袖,道:“如果你做好,一切心願都會如願以償。”

“要做什麼。”

“跟我來。” 本宮的駙馬欠管教 紫陽轉身就走,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對我動手,要是想殺我,用不着等到這時候。但是老安他們沒有這個權力,範團不放心,但腳步剛剛一動,就被拿着槍的孟小郎給逼住了。

我跟着紫陽走,空間已經快要到頭了,走了不遠就是紫陽剛剛盤坐過的地方,他朝右邊轉了一下,石壁上有兩塊凸起的石頭,很大,紫陽繞過其中一塊石頭,站到了石壁的對面。他對我招手,指着石壁道:“看。”

兩塊凸起的巨大的石頭之間,是一個大概三米寬的空隙,在空隙裏,我看到了一道門,石頭大門,這道門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石門光滑如鏡,儘管空氣常年都很潮溼,但是上面什麼都沒長。大門光亮的甚至可以倒影出人的影子,一塵不染。

“要你做的事情,就是打開這道門。”紫陽轉頭對我道。

“只是打開這道門?”我有點疑惑,科技發展到了這個時代,一道看似堅固又厚重的石門能代表什麼?成片成片的山都可以被炸平。

“若你覺得簡單,現在就可以試試。”紫陽緊繃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知意味的笑容,道:“試試。”

紫陽明顯是在激將,我很不屑這種低級的手段。我沒有上套,也沒有畏懼,因爲我搞不懂紫陽想幹什麼,打開這道門,是他對我的第二次試探?或者是他的真實目的?我想先觀察一下這道門有沒有什麼玄機,但是我只朝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而已,周圍的環境好像瞬間就變了,陰風呼嘯,暗色如墨,隱隱約約中,我彷彿聽到從極遠極遠的地方,猛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那種叫聲讓我的心神隨之顫動,叫聲並不陌生,我曾經在元突王陵中聽到過。

光滑如鏡子般的石頭大門上,嗖的映出一個罐子的影子,我感覺自己的腳心突然像燃起一團火一般,灼熱無比,緊跟着,有一股強大且無法察覺的力量從石門上箭一般的穿了過來,那種力量穿透軀體和心臟,仍然沒有消失,硬生生的把我撞的倒飛出去,一下子摔在紫陽身後四五米遠的地方。 這一下摔的非常狼狽,從石頭大門傳來的力量是我根本無法阻擋的。鞋子被甩掉了一隻,腳心依然火燒火燎般的灼熱,我順手脫下襪子,立即看到腳掌上出現了一個紅的和血一樣的符文標記。

那股隱隱的嘯聲以及罐子,讓我依然心驚肉跳,我站起身,紫陽無動於衷,只是回頭淡淡看了我一眼,道:“知道這道門爲什麼打不開了嗎?”

我心裏已經有了想法,毫無疑問,這道石頭大門彷彿有一股神祕的力量在加持守護,一旦靠近,嘯聲和罐子就會出現。

枕上婚色之天價妻約 這同時也讓我明白,或許不是紫陽的試探,他真的想打開這道石門。如果這樣聯想的話,那麼八渡古寨最初的祖先霸佔這個地方,並非沒有原因。從第一代八渡人出現到現在,前後有多少年?這道石門依然完好無損的挺立在這裏,他們不是不想打開,而是無能爲力。

能讓一羣人連續若干個世紀不停追索的東西,會是什麼?我望向那道石門,百感交集。

紫陽在旁邊開口了,講述了他們進行的一些活動,對於這道石門,八渡古寨的人幾乎把所有能用的辦法都用了,這些年,他們甚至動用過巨量的炸藥,但守護這道石門的那股神祕的力量令人難以想象,大堆炸藥爆炸之後,石門仍然絲毫無損,就和最永恆完美的東西一樣,沒有任何破綻,無跡可尋。

這讓我意識到,我要接受的是怎麼樣一個條件,八渡古寨那麼多年都沒有做到的事,我該怎麼去做?

我暫時顧不得想這些,最擔心的還是老神棍。我找紫陽問,原本以爲他可能會爲難我,但沒想到他很痛快,答應讓我見見老神棍。

我回到原來的地方,麻子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孟小郎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但手裏的槍一直對着老安他們。紫陽把麻子李喊過去說了兩句,緊跟着,我們就原路返回。事實證明,從我們進入水簾洞之後所經歷的一切,可能都是紫陽安排好的,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只是感覺後怕,如果我們沒能挺過去,估計遇見王蟲的時候就已經被羣滅了。

回到古寨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寨子裏的人在忙碌,跟我聽說的一樣,整個寨子裏全部都是肢體殘缺的人,聽人講述和自己親眼目睹是兩個概念,只有身臨其境,看着一羣羣瘸子聾子瞎子的時候,纔會感覺八渡古寨有多麼古怪。

“你到底是跟誰混飯吃的?”我跟着麻子李走了一路,忍不住問他道:“紫陽?還是瞎三爺?”

“當然是跟着三爺的。”麻子李頭也不回的道:“三爺替我擺平了一些事,我得報答。”

“那跟紫陽是怎麼回事?你們三爺和紫陽有合作關係?”我很奇怪瞎三爺怎麼會和偏遠的八渡古寨扯上關係。

“這個……”麻子李停下腳步,轉頭對我笑了笑,道:“三爺嘛,年紀大了,有些事他不感興趣,就讓他好好歇着,他不做,我們來做。”

麻子李就說了這麼多,再問他就不肯說了。他帶着我走進一座高腳木樓,這座木樓的窗子都被釘死了,麻子李推門進去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老神棍。

老神棍的樣子有點可憐,衣服又髒又破,頭髮亂的一團草似的,被一根繩子綁在木柱子上,旁邊有兩個獨臂人在看守。

“放開他。”我看着這些就有點發火。

“放開就放開,你們飛不走。”麻子李讓人把老神棍鬆開,然後轉身走出去,邊走邊道:“你們好好聊聊。”

很久沒有見到老神棍了,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老神棍的目光有些呆滯,他的嘴脣來回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我有點心急,因爲想立即知道青青他們的下落。

“你們怎麼回事?青青在哪兒?在哪兒?”

“我不知道。”老神棍茫然的搖搖頭。

我繼續問,但老神棍一問三不知,他被人抓了之後,輾轉被轉移了幾個地方,來來回回,把他也給弄暈了。不過從目前的分析來看,青青應該不在八渡古寨。想着,我的眉頭就皺起來了,抓走老神棍的人,應該和紫陽有關係,這些人相當厲害,他們甚至能分清楚我和老神棍以及青青之間的關係。

他們知道我最在意的人,所以只讓我見老神棍,又用青青吊住我。我徹底無奈了,老神棍並不知道什麼,見到他,也只不過能讓我瞭解,他還活着,青青也活着。

“北方。”老神棍舔舔嘴脣,被押了這麼久,他的神態跟以前有所不同,顯得畏懼而且拘謹,猛然見到我之後還適應不了,低頭想了半天,纔對我道:“有個事情,我一直很擔心,又沒有人可以說,你知道不知道,它在我心裏快要憋炸了。”

“你慢慢說,現在有的是時間,不要急。”我看着老神棍,愈發覺得他可憐,畢竟,這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這段日子裏被折騰的夠嗆,我給他拿了煙,道:“慢慢聊着,不用太急。”

“你知道的,我跟老夥計從大雁坡逃出來,等於撿了條命。”老神棍抽着煙,道:“死過一次的人,對那些事情看的就比較淡。”

“我懂。”

“但是他們……給我看了些東西,看完之後,我就很怕。”老神棍抓着自己的頭髮,顯得有點痛苦,道:“像個噩夢,看完就忘不掉了。”

給老神棍看東西的人,應該是紫陽。具體來說,那不應該被稱爲一件東西,而更像是一場幻境。

“他給你看了什麼?”

“他讓我看,看自己最後是怎麼死的……”

紫陽給老神棍看到的,是從一面很古老的銅鏡裏折射出的畫面,那面鏡子古樸斑駁,然而折射出的影像卻異常的清晰。老神棍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鏡子裏的老神棍被無數把利刃穿胸而過,鮮血流了一地,場面非常悽慘。

聽老神棍說着,我就覺得那肯定是紫陽的一點把戲。

“你相信這個?”我問老神棍,他雖然上了年紀,但過去的經歷還有職業使然,他不是個沒有文化和見識的人。

老神棍有些迷茫,但他看過銅鏡裏的畫面後,就一直感覺,銅鏡折射出的影像會是真實的,他懼怕那種死亡方式。那種強烈的恐懼讓老神棍心神不安,隨時隨地都會產生錯覺,覺得要從四周突然鑽出無數把刀子,把自己絞成碎片。

“北方……”老神棍瑟瑟發抖,道:“我不想那樣死掉……”

“不會的。”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去安慰老神棍,思想,是一個人身上最容易動搖,但同時又難以攻破的部分,一旦某個人堅信了某個信念,那麼你可以打他,殺他,然而就算殺掉他,他依然會帶着那個信念死去,至死不改。老神棍好像走火入魔了一樣,無論我怎麼說,都勸說不動。他一直唸叨着,自己不想那樣死去,不想落個悲慘的下場。

與此同時,紫陽這個老道士在我心裏的定位,立即變成了妖道,我不懷疑他有本事,但他對付老神棍所用的最多也就是蠱惑人心,致人迷亂的下乘手段。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門外就有人守着,我不能跟老神棍談論比較敏感的話題,所以勸了他一會兒,我就去找麻子李。

“我想要見見紫陽。”我對麻子李道:“另外,能不能對我的朋友客氣點。”

“正好,他也想見見你。”麻子李道:“走吧。”

麻子李帶我穿過寨子,依然走的是那條向東的路,當我們走到一個山洞洞口附近時,麻子李就停下腳步,讓我自己過去。我覺得紫陽有點造作,在這樣的環境裏,住在高腳樓估計是最舒服的,但是他偏偏住進山洞,那樣子或許是在故作高深。

“見到他了。”紫陽端端正正盤坐在山洞裏,我看到了陳舊的蒲團還有香爐,他微閉着眼睛,道:“有何感想?”

“我想看看,自己最後是怎麼死的。”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我堅信自己能夠抵擋那種幻境。紫陽在我的認知中,已經變成一個神棍般的妖道,心裏的畏懼減少了,自然而然就覺得他散發的那股壓力無形中也在縮減。

紫陽閉着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道:“你不會死。”

“是麼?”我笑了笑:“你有不老藥給我吃?”

“有的人,註定永生。”紫陽睜開眼睛,道:“不死不滅,不入輪迴。”

我又笑起來,這樣的話跟鬼扯一樣,腦子生鏽的人才會相信。

紫陽無聲的看着我發笑,他肯定能看出我笑容中的不屑和懷疑,但是他一個字也不說,大有一種愛咋地咋地的架勢。

等我收斂了笑容,紫陽纔開口道:“無知者無畏。”

“那你讓我畏懼一下。”我挑釁一般對他道:“也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手段。”

我並不是沒事找事,我很清楚,紫陽或許會蠱惑人心,但這樣的人讓麻子李都敬畏,他必然有過人之處。我得想辦法儘量摸摸他的虛實。

這會是個強大的敵人,我的預感一向很準確。

“世間有很多事讓人難以置信。”紫陽道:“若你不信,卻也不代表那不是真的。”

“比如呢?”

“你曾經惹過麻煩,攤上官司,爲此疲於奔命,對不對?”

紫陽說的事情,可能是指當時連夜搬運武勝利的屍體時惹到的麻煩,我一輩子就那一次觸了黴頭。

“沒想到你躲在八渡寨子裏還能知道這些事。”

“那你知道這件事最後爲何不了了之?”紫陽不理會我語氣中的不恭,接着道:“爲何最後沒有牽連到你?” 鶯鶯 “你知道這個?”我感覺意外,紫陽知道那件事並不奇怪,但他知道的那麼清楚,就有點讓我意想不到。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我又經歷了種種波折,如果不是紫陽現在提起來,我幾乎就把事情給忘記了。

不知道爲什麼,當他提及這些,我突然意識到那件事情最終不了了之,的確有些不正常。

“我爲何不能知道?”紫陽靜靜望着我,那雙帶着些許妖異之氣的眼睛精光四射,道:“你心虛了?”

“一點也不虛。”我裝着沒事,但心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件被淡忘的事重新翻出來,就帶着很多疑團。當前的司法制度我還是清楚的,各地公安機關都有明令,命案必破,深更半夜帶着具屍體亂跑,被抓到之後肯定要全力偵破。然而時隔不久,這個案子好像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老神棍和我第一次從荒山外出時,通緝令就不見了。

“世間萬事,若有前因,必有後果。”紫陽道:“不妨告訴你,那件官司最後不了了之,是因爲,他們抓到了兇手。”

“你在說什麼?什麼兇手?”我完全糊塗了,沒有人謀殺武勝利,何來兇手一說?但是當時警察扣住了那輛運屍的車,很容易能從車輛入手,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

如果這樣一想的話,在警方的視線中,我就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

“你還不明瞭,那就給你看看前因,再看看後果。”紫陽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面斑駁的銅鏡,那鏡子是陳年古物,看着這鏡子,我不由就想起老神棍講的事情。

銅鏡鏽跡斑斑,紫陽在我面前舉着鏡子,我唯恐會被什麼邪法迷惑心神,所以異常的戒備,但他沒有做什麼,靜靜託着鏡子。

鏽跡斑斑的鏡面,黯淡無光,但是不到一分鐘,鏡子就明亮起來,如同一面小小的屏幕。我從鏡面中看見了暗夜,看見了一輛飛馳在道路上的車,那輛車非常熟悉,毫無疑問,鏡面中此刻顯現出的場景,就是我當時搬運屍體時的一幕。

緊接着,車子被攔住,然後調頭狂奔,那畫面清晰而且真實,完全不像是虛無的幻覺,我一邊看,一邊不斷的提醒自己,可是心裏卻忍不住相信了,鏡子裏的東西,都是真的。

之後,車子被警察圍住了,他們發現了後備箱裏的屍體,後援很快趕到了,估計有專業的刑警。我看着鏡子裏的畫面,如同在觀看一場現場直播,不僅畫面清晰,甚至還能聽到當時的各種聲音。

緊接着,畫面一轉,很多警車在一個陳舊的居民區外聚集,至少二三十個警察從居民區的幾個入口涌進去,不到十分鐘時間,幾個警察押着一個人從其中一個入口走出來,跟很多新聞裏看到的實況錄像一樣,被押着的人好像是命案的重犯。當他們越走越近時,那個被押着的人使勁擡起頭。

那一瞬間,我的眼睛就定住了,連眼珠子都彷彿不會轉動,死死盯着鏡面,心中莫名的震驚。

那是誰?我不知道,但我能清楚的看見,被幾個警察押着的人,長着一張和我一樣的臉。

接下來的畫面,一下子跳到了審訊室,很正規的審訊。那個被抓獲的犯罪嫌疑人有點頹廢,我看着就覺得額頭很想冒汗,因爲這個嫌疑人的一舉一動,哪怕一個最細微的動作,都跟我的習慣驚人的相似。

我肯定,如果一個熟悉我的人此刻觀看着鏡子裏的畫面,會毫不懷疑的認爲,那個人是我。

審訊時的聲音很清晰,我聽到負責審訊的警察問道:“姓名?”

“於北方……”嫌疑人戴着手銬,猶豫了一下,慢慢的回答警察的問話。他的聲音跟我沒有區別,尤其是語氣中那絲無奈,像極了我。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包括年齡,住址,工作單位,這個同樣叫於北方的人回答的滴水不漏。

他連武勝利的事情,還有爲什麼搬運武勝利的屍體,說的一清二楚,甚至連當時一些心理動態都很明確。看着看着,我就恍惚了,如果不是我,怎麼可能瞭解的那麼清楚?

再之後,畫面顯現出這個嫌疑人被刑拘,投入看守所,繼而由法院審判,雖然他不是殺害武勝利的兇手,但有的事情說不清楚,還是判了一年半的有期徒刑。

畫面的最後,我看見他被押送到了十字橋監獄,當他走進監獄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種眼神讓我感覺到了失落還有隱隱的絕望。

所有的畫面到這裏就結束了,銅鏡的光亮開始暗淡,恢復到了斑駁的原狀。紫陽收回鏡子,道:“你懂了麼?”

我無法開口,因爲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似乎得到了模模糊糊的答案,卻因爲心理上的一些原因而無法完全肯定。武勝利那件事,我並非脫離了干係,之所以事後我沒有受到通緝和追捕,完全是因爲另外一個跟我一樣的人,頂替了我的位置,或者說頂替了我的罪名,被警方逮捕,又被法院審判,投入了監獄?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就可以理解了。在警方的視角,這個案子已經結案。

“不要用下三濫的手段來騙我。”我對紫陽不客氣道,因爲我從鏡子裏看到的畫面有點無法接受,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另一個於北方。我在指責紫陽,但底氣卻不足,因爲隱隱約約中,我覺得那鏡子裏的一切,都很真實,我不能接受,所以只能希望那是紫陽的騙局。

“是否騙局,天知地知我知。”紫陽淡淡一笑,擡眼望着我,道:“其實,你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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