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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濯心定定地看着他:“晨曦哥哥,若你是個懂情的人,爲何要這樣問我?難道你就沒有丟不開,放不下的人和情嗎?我早已認定了他,縱然我現在已非完璧……又,又豈能再變心背信,廢食諾言?難道這樣一個輕浮的女子,真的會是你心中所愛的那個人嗎?”

越晨曦被她問得啞口無言,緊握着她的手也不禁慢慢鬆開。

童濯心幽幽說道:“晨曦哥哥,你先回去吧,我真的只想靜一靜。等我想清了這一切,我自然會給你一個答案。”

越晨曦望着她:“那你答應我,不會傷害你自己,在你做出決定之前,絕對絕對不能傷害自己!”

童濯心慘淡癡笑,啞聲道:“我如今已經遍體鱗傷了,還能傷害自己到如何呢?”

越晨曦閉上雙眼,眉宇沉鬱,嘴角僵硬得如被冰封一般。 飛雁國因爲國主重病,已經有許久不曾上朝了。但昨日深夜,文武百官都接到宮中傳來的密令,要求他們次日準時上朝,據說會有重要的國事在朝堂上宣佈。

次日天剛微微亮,文武百官聚集在皇宮正殿的門口,紛紛揣測互問:“陛下會有什麼旨意要宣?”“近日誰曾入宮見到陛下了?”“都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沒有啊,這幾個月我們都求見陛下而不得,朝中的事務一直是由二殿下在打理。連太子都閉門謝客不見人,不知道是在搞什麼。”

“聽說太子昨天去了九龍寺爲陛下祈福,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既然是陛下有重要的旨意要宣,那太子應該回來聽旨纔對啊。”

“這旨意……該不會和皇位有關吧?”

“噓……事關大事,可不敢胡亂多言。”

衆人惴惴不安的,猜東猜西,卻沒有一個人能猜中。就在此時,只聽太監一聲高喊:“請諸位大人入殿聽旨!”

衆人排着隊魚貫而入。只見正殿皇位之前佇立一人,手持黃綾,不是別人,正是二皇子裘彥澤。

衆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心生疑問。此時就聽太監又說道:“陛下有旨,文武百官跪地聽旨!”

衆人於是又呼啦啦相繼拜倒。

裘彥澤展開黃綾,低垂着眼皮,一板一眼地念道:“飛雁天命,國主詔曰:朕久病不愈,國事難繼,以至飛雁國事疲敝不堪,實非正理。今朕願退位後宮,頤養天年,並傳皇位於二皇子裘彥澤,望其恪盡君主之職,愛民如子,傳襲飛雁大業,方不負朕之厚望。文武百官須擁戴新帝,盡心輔佐,若有變生異心者,當以亂國罪論處,欽此!”

他每一個字的念出,都讓文武百官大驚失色,最後兩個字唸完,竟無一人敢說領旨。

跪在最前面的禮部尚書不禁擡頭問道:“殿下,這旨意是幾時寫的?爲何禮部沒有得到消息?”

裘彥澤冷冷道:“涉及傳位之機密大事豈能早早就讓外人知道?”

吏部尚書問道:“殿下,皇位本應傳位於太子的,爲何會改傳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身在何處?是否陛下也該給個解釋?”

裘彥澤冷笑一聲:“原來你是這麼戀舊主的人?太子昨天已經被廢,如今在九龍寺閉門思過。你可以去九龍寺去侍奉他,只是去了就不要回來了。”

百官一片譁然,工部尚書說道:“太子若是被廢,按禮應該昭告全國,爲何我等沒有看到廢太子的旨意?這實在是於禮不合啊。”

裘彥澤從身後的龍案上抓起另外一卷黃綾,擡手展開:“你們要看廢太子的旨意,好,我這就念給你們聽聽。”

他將黃綾舉起,大聲念道:“皇子裘賦鳴,受封太子多年,不思君恩厚望,輕佻自傲,目中無人,更濫用私權謀奪私利,民怨甚重,朕心甚悔。今痛定思痛,決意廢除其太子之名,罰其禁足九龍寺,於佛祖青燈之前靜心清修,終生不得再入朝堂,插手朝中之事。欽此!”

這第二份聖旨的宣讀,比第一份更讓羣臣驚詫。太子是何等重要的位置,豈能說廢就廢?裘賦鳴做太子多年,雖然也有小過,但並無大罪,聖旨上那幾條罪名實在是構不上被廢的地步。更何況皇帝重病之前,並無對太子的特別詬病指摘,怎麼大病一場之後就突然要廢太子了?

幾名朝中老臣都是太子的擁戴者,此時不禁走出衆人,說道:“我等要求見陛下。廢太子,讓皇位,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縱然是陛下也不能一人獨斷,當與羣臣商議之後再做決定。陛下久病,興許神智還不盡清醒,臣等決不能讓陛下做出日後令他後悔終生之事。”

“放肆!”裘彥澤一甩袍袖,“你們連聖旨都不尊了!一個個是要造反嗎?可記得聖旨中說過,若有變生異心者,當以亂國罪論處?你們一個個是都想死嗎?”

“說得好!”正殿之外,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你們要是不擁戴我二哥做皇帝,一個個就等着被砍腦袋吧!” 衆人回首去看,只見裘千夜笑吟吟地從正殿門口走進來。

裘彥澤心中一凜:明明記得吩咐簡霄派人看住他,怎麼會讓他跑到這裏來?

他不禁低聲問道:“三弟,你來這裏做什麼?”

裘千夜邊走邊微笑着拱手說道:“聽說二哥要做皇帝了,做弟弟的當然要來給二哥道喜啊。”

裘彥澤盯着他,“好說,二哥做了皇帝之後,一定不會虧待你的,第一個要先給你封王。”

裘千夜拍手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回金碧了?”

“當然,回金碧去做什麼?哥哥還要你留在這裏陪着哥哥守護咱們父輩的基業呢。”裘彥澤微微一笑,伸手來拉他。裘千夜卻一轉身,身後抓起被裘彥澤剛纔放在龍案上的傳位詔書。

“哎呀,這就是父皇的聖旨?我雖然是皇子,但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幾次聖旨呢。”他將那黃綾展開擺弄,裘彥澤伸手來奪,“這聖旨很是珍貴,不是你的玩物,不要摸髒了。”裘千夜笑嘻嘻的躲閃了幾下,忽然將聖旨飛掉在地上,他皺着眉“哎呀”叫了一聲,又賠笑似的說道:“是我不好,我這就去撿回來。”

他跑到那聖旨面前,聖旨正掉落在禮部尚書的腳邊。裘千夜一邊低頭撿聖旨,一邊對禮部尚書說道:“夏大人,您這一輩子見過的聖旨無數了。這一道事關飛雁皇權交替的聖旨應該是您這一輩子所見過的最重要的聖旨吧?今日您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給我二哥做一個證明,證明這聖旨非是仿冒,也省得文武百官這番唧唧歪歪,也杜絕了日後百姓悠悠之口對我二哥的胡亂猜測,可好?”

裘彥澤怒道:“老三,你胡鬧什麼?這聖旨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看的嗎?”

裘千夜回頭笑道:“二哥此言差矣。你看看這殿中的文武百官,一個個眉頭深鎖,握拳磨牙的,顯然是對你這份聖旨的來歷心存懷疑。二哥要服人,就要讓他們心服口服,這樣你日後才能在皇位上坐得安穩。禮部掌管朝中各種對內對外的司歷事宜,這聖旨他們見得多了,只要讓禮部尚書看一眼聖旨,鑑定了真僞,大家自然也沒話說。二哥你是行得端坐得正,你是不用怕什麼的,可是如果今日這事沒有處置好,日後落了話柄,可是怎麼補都補救不回來了。”

裘彥澤冷冷看着他,心中猜度裘千夜這一番話背後的深意。雖然對裘千夜出現在此時此地他很是狐疑,往外看了看,也沒有看到簡霄,讓他又多了一份憂慮,但是裘千夜這番話卻並無故意給他找麻煩的地方,相反,的確算是爲他“着想”。他細細回想了一下:寫聖旨的黃綾是真的,聖旨雖然不是父皇親筆所寫,但聖旨本來就不是必須出自皇帝的親筆,只要玉璽是真的,就可以判定這聖旨的真僞。

於是他哼道:“好啊,就讓夏大人鑑定一下,這聖旨到底是真是假。如果夏大人確定爲真,到時候還有誰要再囉嗦一番的,就只有請刑部尚書費道手,把他們送到刑部去享享清福了!”

有了他這番話,裘千夜將聖旨碰到禮部尚書夏大人的面前,眨了眨眼,“夏大人,您閱旨無數,您的話最有權威,您可要仔細看過哦。”

夏尚書捧過聖旨,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眼睛落在那玉璽的大印之上,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又細細看了一遍,露出驚詫的表情。他擡頭看了一眼裘彥澤,似有話要說,但是面對裘彥澤冰冷如刀鋒一般的眼睛,卻一個字都不敢說,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夏大人看完了?這聖旨可有什麼問題嗎?”裘千夜問道。

夏大人猶豫片刻,說道:“下官老眼昏花,並不能以一人之眼做這麼大的判斷。不如請其他幾部的大人都一起來賞鑑一下……也好……服衆。”

裘千夜笑道:“夏大人真是謹慎,還怕別人日後說你和我二哥是串通好的嗎?好吧,既然夏大人開口了,那五部的尚書大人,能不能一起湊過來看一看呢?”

另外五部的尚書都同時看了一眼裘彥澤,裘彥澤冷笑道:“既然你們都心存疑慮,又何必故作矜持,看就是了,真的假不了,我還怕你們看麼?”

衆人於是圍攏在夏大人的身邊,一個個把腦袋湊在聖旨的面前反覆觀瞧。片刻後,衆人都露出和夏大人一樣驚訝的表情,面面相覷了一陣,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幾句,卻誰也不敢大聲說個結論。

裘彥澤不耐煩地問:“你們都看完了吧?聖旨不假吧?”

裘千夜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各位大人都是朝中棟樑,陛下寄予厚望的重臣,在此時說話可要想清楚了,事關飛雁數百年的基業,不可有一絲一毫的私心夾在其中,否則,你們就是飛雁的千古罪人!”

衆人都不是傻子,誰都能聽懂裘千夜話裏所帶的那份威懾。裘彥澤看着衆人交頭接耳的樣子,心裏有些不安,表面上還在鎮定,斥責道:“怎麼?你們難道對這份聖旨還有什麼質疑嗎?若有,就當面說出來,若是說得不對,或是出了殿門私下散播謠言,就是罪當問斬!”

夏大人一咬牙,挺身而出道:“殿下,並非我等與殿下爲難,而是這聖旨上所蓋的玉璽有些問題。”

“玉璽有什麼問題?”裘彥澤心頭砰砰直跳……難道他找到的玉璽不是真的嗎?可是昨晚他反覆看過了,那玉璽背後的“飛雁御寶”四個字確真無誤啊。

夏大人說道:“飛雁的玉璽乃是建國時由一名玉器高手雕琢而成。當時太祖皇帝有意在玉璽上體現飛雁千秋萬載之意,所以讓那玉器高手將‘飛’字起筆的一橫和‘寶’字落筆的最後一點都故意寫得比之一般字體要稍長一些。但這聖旨上所蓋的,並不是這樣的字體。”

裘彥澤冷笑道:“或許是印泥沒有蓋實而已,這又算得了什麼?”

“可否請殿下將那一道廢太子詔書也請過一觀?”夏大人問道。

裘彥澤將另一卷黃綾丟下,“隨你看去!”

衆人將那聖旨打開,兩相對比,兩塊蓋玉璽的地方,那飛字和寶字都沒有夏大人所說的特徵,不由得朝堂之上立刻響起一片喧譁之聲。

裘千夜跳出來道:“僅憑這兩點你們就吵吵起來,成何體統?二哥說了,一定是蓋印泥的時候沒有蓋清楚,父皇體弱,力道不足,所以蓋得虛了,有什麼稀奇?你們要拿玉璽說話?那就讓你們看看玉璽實物,你們自然就會死心了!”他側目對裘彥澤說道:“二哥,你說對吧?”

裘彥澤怒道:“這玉璽是何等重物?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看的?”

裘千夜湊過去小聲說道:“二哥,他們心中已經起了懷疑之心了,你再不讓他們死心,只怕難以堵住這一干人的大嘴巴啊。反正玉璽是真的,還怕他們看麼?”

裘彥澤心中對那玉璽的真僞已經起了疑心,怎麼敢隨便讓人看?他怒叱道:“都是你在這裏亂吵嚷,才擾得這場是非!簡霄前日說你犯了瘋病,我還不信,可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你難道是真的舊病復發嗎?簡霄!還不把三殿下帶下去!”

他揚聲高喊,平日裏簡霄一定會挺身而出,但此時殿門外幽幽靜靜,竟無一人出來。

裘彥澤不禁心頭髮緊,背脊發涼,瞪着裘千夜,而裘千夜還在笑嘻嘻。“二哥,小弟沒有發瘋,這玉璽是你昨天從九龍寺取來的,是真是假,你心裏一定清楚。能讓法源大師以性命相護的玉璽,怎麼會是假的?那你又何必怕給他們看呢?難道他們看一眼,真的就能變成假的了嗎?”

裘彥澤倒退一步,瞪着裘千夜,低聲道:“你,你要幹什麼?” 裘千夜還在笑:“不做什麼啊,幫二哥坐穩這個皇位嘛。”他俏皮地伸出一手:“二哥,玉璽在你身上嗎?若是,就拿出來給衆人看一眼嘛,你藏着掖着不給他們看,纔是自毀長城,辜負了你這麼多天的‘運籌帷幄’啊。”

裘彥澤瞪着他,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他袖子一抖,將那枚深藏其中的赤紅血玉亮給衆人一晃:“好!你們要看玉璽!玉璽就在這裏!還有什麼話說?”

夏大人伸着脖子看了看,問道:“請問殿下,這玉璽上所雕的龍眼是什麼顏色的?”

裘彥澤怒道:“你瞎了嗎?這血玉上還能有什麼顏色?自然是紅色?”

夏大人搖頭:“不對不對,若是紅色的就錯了。殿下難道不知道?這方血玉當時雕刻玉璽原本是有瑕疵的,瑕疵之處就是那血玉之上有一處黑斑,後來那玉雕大師將黑斑雕成了龍眼,只是黑斑甚小,又與龍身相連,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如今殿下說龍眼是紅色,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裘彥澤登時愣在那裏,支吾着說:“是我看得不清楚,這龍眼中的確有一些黑色……”

夏大人伸出雙手:“那,可否請殿下將玉璽交予微臣一觀?”

“一觀一觀!你已經一觀二觀,還要三觀四觀嗎?”裘彥澤勃然大怒,用手指着殿中一干羣臣:“你們今日一個個都面露詭詐之色,對聖旨百般懷疑!好啊!我看你們是要一起造反,今日,就都不要活着走出皇宮大門一步了!”

裘千夜抱臂胸前,幽幽說道:“二哥,怎麼還沒有坐上皇位,就要做那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了?”他回頭對衆臣說道:“既然我二哥不願意把玉璽給你們看,我這裏倒是有一個玉璽,可以讓你們瞧瞧,你們也來分辨一下真假好了。”

在裘彥澤震驚的目光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同裘彥澤一樣的血玉方印,遞到夏大人的面前。“夏大人,您請過目。”

夏大人顫巍巍的接過那塊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顫聲道:“這塊印看上去確實像真,只是,微臣一樣不敢肯定。”

裘千夜笑道:“這好辦,找來印泥蓋上看看就知道了。”他左右環顧一下,說道:“等那些太監把印泥拿過來實在是太慢了,這樣吧,我這裏有個更快的方法。”他擡起一指,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指腹上一抹,頓時鮮血四流。

衆人不由得驚呼:“三殿下千萬不可!”

但裘千夜若無其事地用鮮血將玉璽刻字一方塗得滿滿,然後撩起雪銀色的衣襬,以手託底,在那衣襬上端端正正印上一個血印,再舉着那片衣襬問道:“你們誰來鑑別一下?”

已經被裘千夜嚇住的衆臣誰也不敢上前,到底還是夏大人膽大,看了眼衆人,站在裘千夜的面前,躬身說道:“三殿下以血爲泥驗定玉璽真假之法實在是有些輕率了,讓先祖皇帝和陛下知道了,只怕也……”

裘千夜看着他:“先祖皇帝是用鮮血打下的江山,陛下是用性命守住的江山,如今我用鮮血幫陛下鋤奸懲惡,也是守住江山的一法,有何不可?你不如先來判定一下這玉璽的真假,再來說話。”

夏大人躬身說道:“那,微臣就得罪了。”他湊上前仔細端詳着那幾個字。良久之後,回頭對衆人認認真真地說:“三殿下手中這方玉璽,確真無誤!”

滿殿譁然!

裘彥澤目呲欲裂叫道:“堂堂飛燕大事,豈容你們兩人一唱一和地顛倒乾坤?來人!來人!請三殿下回宮!”

裘千夜搖晃着手中那枚玉璽,“怎麼?你拿了假的玉璽,心裏很不甘心是不是?殺了法源大師,囚禁了父皇和太子,你以爲你可以一手遮天了?裘彥澤,你還太年輕,下手不要太狠毒,人活着不光是爲了權力二字而活,你若太執着,可能失去的會更多。”

“你瘋了,真是瘋了!”裘彥澤從靴子中抽出一病貼身藏匿的匕首,猛地抵在裘千夜的脖子上,壓低聲音問:“這一切是你陷害我?” 裘千夜微微一笑:“是啊,這假玉璽是我找人做的,金菩薩也是我派人放在法源大師那裏的。法源大師知道這涉及飛雁的江山社稷,答應與我合演一齣戲,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裘彥澤連連否定,“他怎麼會聽你的號令?縱然聽了,難道他還甘心送死?”

“誰願意平白送死?他被殺之事也不過是給你演的另一齣戲罷了。”裘千夜挑着眉,喊了一聲:“簡霄,還不把法源大師請出來?”

在文武百官的震驚之下,只見法源大師款步走入大殿,雙手合十面對裘千夜:“阿彌陀佛,貧僧拜見三殿下。此次二殿下妄圖盜取玉璽,自封爲帝之事,若不是三殿下一早看穿,暗中佈置,飛雁就要鑄成千古大錯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裘彥澤瘋狂地衝着走在法源大師身後的簡霄怒喊道:“簡霄!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傢伙!你怎麼敢背叛我?”

簡霄持劍在手,躬身一揖,“殿下常常教導我,識時務者爲俊傑。殿下違背聖意,意圖謀反作亂,這件事縱然做成了,簡霄也愧對簡家列祖列宗,註定要和二殿下遺臭萬年。幸好三殿下及時點撥,太子殿下又恩施法外,簡霄才得以重獲新生。這樣的大恩大德,簡霄當然要肝腦塗地地回報了。”

裘彥澤雙脣泛白,眼底泛血:“太子……你幾時又去投靠了太子……”

簡霄似笑非笑道:“從三殿下找到了傳國玉璽之時。”

裘千夜雖然頸上壓着鋒利的短匕,臉上卻是雲淡風輕的笑容,“應該說是從太子掌控了魏王手裏的兵馬開始。這一點,就要多謝金碧的胡將軍了。”

“胡錦旗?”裘彥澤咬牙切齒:“他一個金碧人,憑什麼管我們飛雁的事情?”

“話不能這麼說,如今飛雁之於金碧,猶如屬國之於主國,若是飛雁有什麼騷動,金碧也會覺得麻煩。魏王雖然手下有些厲害的人物,但是在胡將軍眼中卻實在是不值一提。”他大聲問道:“胡將軍到殿外了嗎?”

從外面聯袂走進兩人,除了胡錦旗之外,還有雄赳赳的太子裘賦鳴。

裘賦鳴已經一改昨日的頹廢絕望之態,神情傲然,五官張揚,大笑着說道:“三弟,你真是好樣的!魏王的頭,胡將軍今天一早就已經送到我面前了,剩下的魏王那些殘部不過都是烏合之衆,不值一提。”

他蔑視地看向裘彥澤,“老二,如今你知道什麼叫棋差一招,滿盤皆輸了嗎?看你這一副雲裏霧裏的模樣,我來給你從頭講一講?”

裘彥澤瞪着他,一語不發。

裘賦鳴哼笑道:“你以爲阻隔了我和父皇與外人相見,這些朝中老臣們就都是傻子?誰都猜不出這裏有事?他們求見我和父皇而不得,早已心裏犯了嘀咕。所以三弟派了胡將軍以拜訪爲名四處周旋,傳遞信息,既躲開了你的耳目,又聯絡了各位大人。尤其是兵部,那裏多一半人是不服你舅舅魏王,只忠心於父皇一人的。聽聞你將父皇禁錮深宮,哪個不着急?”

“你爲了找玉璽,去了九龍寺,將我硬拉到那裏去,但其實九龍寺中的僧人衆多,其中也早混入了兵部的人馬,等你的人一走,兵部的人立刻動手,將你那些手下統統拿下,我便可以撒手做事了。”

“簡霄是你的親信,你的一舉一動他最瞭解不過。昨夜你僞造聖旨之時,他便在旁邊看着,然後趁夜稟報給我,我們今日纔好揭穿你這天大的陰謀詭計。”

裘千夜在此時嘆道:“也怪二哥你求勝心切,不細細思量一下,如果父皇真的把玉璽藏到九龍寺去,那他這兩年又是怎麼蓋章辦事的?難道次次都要差人去九龍寺把金觀音取回來嗎?” 裘彥澤的手微微顫抖,他每個字都從齒縫擠出來:“裘千夜,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當初就應該讓你死在金碧!沒想到把你弄回來,你居然要整死我!”

“虧我還叫你一聲‘二哥’,你就這麼不盼我好?”裘千夜笑道:“你自己自掘墳墓,還要怪別人棋高一着嗎?快把你手裏的小刀放下,太子念在我們兄弟手足一場,不會捨得讓你死的。父皇還在世呢,你死不死要由父皇說了算。”

裘彥澤冷笑道:“我死不死先不管由誰說了算,倒是你死不死……是由我說了算的!”他掃視着場中衆人:“看看這一羣人,一個個都在看我的好戲,我今天就算是死在這裏,也得拉一個到陰曹地府,纔不算白活這一世!”

裘賦鳴叫道:“老二!事到臨頭你還不知道迷途知返嗎?還敢拿三弟的性命做威脅?你是想一錯再錯嗎?放了他,咱們兄弟還能退一步說話,我也能留你一條命!”

裘彥澤幽幽笑道:“大哥,我知道你現在對老三是滿心感激,不過我要提醒你,這小子最擅長扮豬吃老虎那一套。在我們面前裝瘋賣傻,騙得我們的信任,但實際上他是最詭計多端的人。今日我若殺了他,也是爲你好,否則日後與你競爭皇位的人,說不定就是他了!”

裘賦鳴一怔,怒道:“老二,你這是陰謀敗露,又來挑撥離間!三弟爲了我們飛雁,寧可捨身自己去金碧求和,他的大仁大義,一萬個你都不及!”

裘彥澤斜睨着刀鋒下裘千夜的脖子,“好啊,你如今是大仁大義了,我是遺臭萬年。大仁大義的你若是今天死在我的手下,也算是飛雁的一段傳奇。”

裘千夜笑道:“二哥別鬧了,我活得好好的,你也不想死。否則父皇若是醒來了,我們該怎樣和父皇交代?”

“不用和父皇交代,等父皇死後,我們倆一起在陰曹地府等他就是!”裘彥澤倏然手掌下壓橫抹,這一刀顯而易見是要取了裘千夜的性命。

裘千夜本來被他鉗制得似是一動都不能動了,但卻在他下手的瞬間猛地擡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翻一擰,裘彥澤一聲痛呼,刀已落地。

裘賦鳴見此情形立刻喊道:“將二皇子拿下!”

簡霄在其身後不遠,此時一躍而上,擡手製住裘彥澤的穴道,裘彥澤便再無反抗能力。

裘賦鳴此時鬆了一口長氣,攬過裘千夜的肩膀大笑道:“三弟,剛纔真是危險。你臨危不懼,還有這樣的伸手,真是叫大哥大開眼界啊!”他忽然覺得眼角的餘光有紅色刺目,定睛一看:原來裘千夜的頸子已經被裘彥澤剛纔的刀鋒劃破,流出血來。他忙向左右叫道:“三殿下受傷了,快去叫太醫來包紮!”

裘千夜卻渾然未覺傷口的疼痛,默默看着地上癱軟的裘彥澤,淡淡道:“大哥會殺了二哥嗎?”

裘賦鳴鄙視地看了眼裘彥澤,“這等亂國妖孽,你還要留着他的性命做什麼?”

“父皇尚在,大哥還是不要給自己背這殺弟的罪名吧。”裘千夜悠悠一嘆。“他總是敗了,江山終究還是你的。”

裘賦鳴愣了片刻,又笑道:“那是當然,你說得對,我剛纔已經當着衆人的面說了會放他一命,自然不會殺他,一切還要等父皇定奪。走!我們現在先去後宮看父皇!”

他拉着裘千夜的手,回頭對還跪在地上如在夢中的文武百官道:“二皇子謀反作亂,今日已經當殿伏法認罪,爾等都是看在眼裏的。飛雁的江山,承繫於天命,任何人,若想逆天天而爲,終究也是這個下場!你們都明白嗎?”

羣臣連忙伏地叩首道:“是,臣等明白。”

“你們誰是二皇子裘彥澤的一支的親信,我心裏都明白得很。若是想爲自己求一條活路,就到太子府門前去跪着領罪,或許我還能留你們一命。否則,就是誅滅九族的大罪!你們自己掂量着辦吧!”

裘賦鳴甩下這句話後,拉着裘千夜就往後宮去了。

此時終於了結這樁大事的裘千夜,卻覺得手心出汗,背脊發涼,好像一切的陰雲霧霾並未散去,而是在頭頂籠罩得更濃更重。

以前他以爲扳倒了二哥便是結束,現在看着太子大哥那得意驕傲的臉,想着二哥剛纔那軟泥一般的頹敗之象,他心裏隱隱覺得:這不過纔是噩夢的開始…… 童濯心在屋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身子還是疲憊而無力的。翠巧幾次端來飯食,她也不想吃。翠巧也不敢多問一句其中的緣故。

等到天又黑了的時候,越夫人忽然來了。

越夫人來的突然,而且幾乎沒有帶什麼人,只有一個車伕和一個丫鬟。來到童濯心的院門口時,越夫人對丫鬟吩咐:“我和童姑娘說話,其他閒雜人等都離遠了些,誰也不許偷聽。否則叫我知道了,一定打斷她的腿!”

這裏是童府,按說不該由她下達什麼命令,但是誰都知道越夫人和童府的關係,所以翠巧將她的話很當做聖旨似的來聽,立刻招呼院子裏的丫鬟都離得遠遠的。

越夫人來到房門口,沉吟片刻,輕輕叩門:“濯心,你在睡嗎?姨媽來看你了。”

童濯心大震,她從牀上爬起來,顫聲問道:“夫人……您……您怎麼來了?”

越夫人推開門,兩三步來到童濯心的面前,一手撫摸着童濯心的臉,雙目已經落下淚來,“這個傻孩子,何必這樣自苦?一天不見,你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人都脫了相了!沒吃也沒喝吧?姨媽帶了吃的過來,先吃點東西,咱們娘倆再說話。”

童濯心看到她這個樣子,心又涼得像冰,心知她和越晨曦的事情一定是被越夫人知道了。她待越夫人如母一般,見越夫人竟然爲自己落淚,也不禁動情啜泣道:“夫人……濯心有罪,辜負了夫人平日的教導,累夫人跑這一趟,還來看我……”

越夫人忙打斷她的話:“別說了,你小小年紀,又是個姑娘家,哪有什麼罪?有罪的是晨曦。他今日在我門前跪了幾個時辰,卻一直不肯說出爲什麼。我再三逼問,他才說他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唉,姨媽是過來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晨曦心裏喜歡你,其實我是知道的,所以當初才一力撮合你們的婚事。可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陛下既然有意,誰敢違抗聖命?可如今你們倆人酒後亂性,倒成了天生註定,誰也攔不住的姻緣……”

“夫人,這不是天生註定的姻緣,這……這是孽緣。”童濯心緊捂着臉,“是我一時自甘輕賤,害了晨曦哥哥,也害了自己。我反覆思量,也許……我當日就應該跟隨表舅回老家去,隨便找個人嫁了,便不會有今日之錯。”

“不要胡說!什麼隨便找個人嫁了!你青春年少,又是大家閨秀,雖然父母雙亡,但終究不比尋常的平民,婚姻大事決不可輕率!原本聽說你和那飛雁的皇子裘千夜走得很近,我也想過,實在不行,你嫁給他,也勉強算得上門當戶對。他在金碧無依無靠,娶了你,多了些親眷,心中也許會更疼惜你,未嘗不會是一樁好事?但如今……唉,既然你和晨曦有了這一夜錯事,裘千夜是肯定不能娶你了。晨曦今日說了,他拼得不要烏紗帽,不要這錦繡前程,也要以命賠你。”

童濯心急道:“不!我已經說過,此事之錯不全在他,也在我自己。所以怎麼能讓他舍盡一身榮華富貴來陪我?更何況,他擔負越家興復的重任,他若是不要功名了,越家該怎麼辦?”

越夫人又是感慨又是感動:“你們一雙小兒女啊,彼此心中都惦記着對方,明明是對彼此有情纔會這樣關切對方,那又何必要做那牛郎織女,各在銀河一端相望彼此呢?濯心,我這次來看你,也是爲了告訴你,你的事,的確錯在晨曦,我是他娘,豈能坐視兒子犯下這樣的滔天大禍而不理?好歹我也是你的姨媽啊……你娘若在世,知道女兒受了這麼天大的委屈,不是要傷心欲絕嗎?”

聽越夫人提到母親,童濯心更加悲痛,不由得哀哀痛哭起來。 童濯心越聽卻越是肝腸寸斷,她本已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去一個越晨曦和裘千夜都找不到她的地方,獨自終老。但是越夫人親自登門,苦苦哀求,顯然已經讓她沒有了後路。

越夫人緊緊拉住她的手:“濯心啊,你今日就答應我,晨曦說了,若是我不能說動你。他就綁縛了自己,自行到刑部去領罪。要知道,這姦淫女子的罪名在咱們金碧可是要問斬的。難道你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人砍頭嗎?你從小到大都很喜歡他的,嫁了他,不是也順理成章?”

童濯心嘶啞着喉嚨說道:“他,他怎麼能這樣逼迫我?他明明知道我現在心裏喜歡的是誰……”

越夫人感嘆道:“孩子,姨媽明白你的意思。當年丞相還在世的時候,我們有多恩愛,你是看在眼裏的,時到今日,我都不敢去梨花堂多停留片刻,就是怕看見那傷心之地,想起我們兩個人曾經的美好。但是,找到一個能和你恩愛廝守,白頭到老的人並不容易。女人這一輩子,不求像男子那樣轟轟烈烈,雄心壯志,只求能踏踏實實,平平安安地和一個人過完一生一世,那就是最幸福的了。晨曦無論人品武功,或是對你的心意,都不在那裘千夜之下,再加上你們兩個人這麼多年的感情,如今……有了肌膚之親,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實。如果你們兩個人成了親,對咱們越童兩家都是一樁好事。難道你要等到那裘千夜回來,親口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聽他對你一番羞辱斥責,你才甘心嗎?”

童濯心被她問得怔忡:“羞辱斥責?他會嗎?”

“哪個男人能容得下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做下那種事情呢?更何況他是一國皇子,也有自己的尊嚴,肯定是更加接受不了了。到時候你柔腸寸斷,他翻臉無情,不是更難收拾?濯心啊,你是聰明孩子,聽姨媽的話,嫁了晨曦,對你們三人才是最好的啊。孩子,就答應了姨媽吧……”

童濯心癱倒在越夫人的雙臂之中,聽着耳畔那一聲急過一聲的懇求,像是被人用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擊在心頭,心門縱然是鐵石所鑄,又怎麼禁得起一個母親如此迫切的哀懇?

她顫抖着雙脣,每個字都不似是自己所說,卻又是出自她的雙脣:“好……我,我答應您,我,我答應他了,我,我嫁他……”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說得斷斷續續,支離破碎,每說出一個字,就像是在她的心裏插上一刀,說完之時,她的心已經破碎如塵,涼冷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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