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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六兒說:“嗯,我抓牢。”

老奎說:“我要用勁了。”

胡六兒說:“你用。”

老奎使勁一拉,胡六兒就朝上冒出了一截兒,再一拉,就從淤泥中拉了出來。

胡六兒出來了,老奎卻下去了。老奎不是故意下去的,而是用力過猛,抓着樹的那隻手不堪重負,就慢慢地滑脫了。胡六兒抱着樹身,戰戰兢兢地說:“支書,你咋辦呢?”胡六兒想反過來救老奎,又有點力不從心。

老奎說:“你上吧,,我能上去。”

胡六兒說:“那我上咧。”說着就像只泥猴,一下一下地爬了上去。

老奎雖然掉進淤泥中了,但他的手始終抱着那棵幹樹,等胡六兒上去了,他才順着樹身爬了上來。

周圍的人聞訊趕來了,生產隊長保德也趕來了,大家看他二人都上來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從淤泥中被救出來的胡六兒,臉色蒼白如紙,就越發像一隻泥猴兒了。一場驚險過後,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聽到井下哧哧地響,感到井臺也在動,老奎大喊說:“趕快向後撤!”


大家剛撤出三四丈遠,只聽得轟隆一聲,井就合上了。隨之,從井中飄起了一縷白氣,絲絲縷縷的,一直飄到房頂高。

胡六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說:“好懸呀,要是遲上一會兒,我就完了。支書,我這輩子不知怎麼感謝你纔好……”

老奎說:“謝個球,你能活下來算老天有眼,你娃的命大。”說完,老奎的黑臉一拉,就罵了起來:“你們怎麼搞的,掏到見水了,就得下樁,這是最起碼的常識。胡六兒小,不懂,難道你們也不懂?這不是拿着你們的狗命開玩笑嗎?你們死了算個球,留下老婆娃娃一大堆讓誰管?”

被罵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正眼看老奎。老奎罵了幾句,心裏的火泄了,便問生產隊長保德,這口井由誰負責?保德說是楊二寶。老奎一聽是楊二寶,剛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起來,就說:“你怎麼安排那種不負責任的人負責?”

保德怯怯地說:“我想給他一點約束,誰想他這麼不負責。”

老奎說:“他人呢?到哪裏去了?”

有人悄悄地說:“他屙屎去了。”

一說楊二寶去屙屎,大家都知道,他肯定是上了他家的自留地。楊二寶從來不會把他的肥料放到集體的地裏,即便是關鍵時候,憋得他眼淚花兒打轉轉,也要咬緊牙關硬忍住,寧死走三步,把肥送到他的自留地。當然,也有放空炮的時候。空就空了,他沒啥,反正花的是上工的時間。有些空炮是他故意放的,幹活累了,他想去逃避逃避,就說去屙屎,這樣的情況下多半就是空炮。從這裏到他家的自留地,少說也有三四里路,磨磨蹭蹭一個來回,就得老半天。他老奎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就說:“真是猾人的尿屎多。就是一泡屎,屙到集體的地裏能把你虧死?真是羞死他先人哩!”

老奎一生氣就想抽菸,抽上兩鍋子老條煙,才能把氣兒順了。老奎在身上摸了起來,摸了半天,原來沒有帶煙鍋。保德眼尖,知道老奎在找煙鍋,就對新疆三爺說:“你把鷹棒子拿出來。”

新疆三爺就掏出鷹棒子條煙鍋,遞給老奎說:“抽兩鍋子順順氣吧,氣大傷身,莫氣頭,莫氣頭。”老奎接過煙鍋,就噝兒噝兒地抽了起來。新疆三爺那時只有三十來歲,因他的輩分大,人們都管他叫三爺。新疆三爺原是紅沙窩村的人,前幾年闖過新疆,後來聽說紅沙窩村好轉了,因戀故土,又回到了紅沙窩村。新疆三爺從新疆回來帶了兩件寶,一身黑條絨制服,一個鷹棒子條煙鍋。那時候,能穿得起黑條絨衣服的人不多,公社領導都穿不上,他不但穿上了,而且還是一身,惹得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很羨慕。紅沙窩村抽菸的男人都有一個條煙鍋,那種條煙鍋是用羊骨頭棒子做的。一頭鑽個眼,鑲一個廢彈殼用來裝煙,另一頭按個打通的彈尖當菸嘴。新疆三爺的這個鷹棒子,是由鷹骨來做的,細且長,再經煙一薰,看去黃黃的,亮亮的,就像一件工藝品,抽起煙來也分外香。此刻,老奎就拿着這個煙鍋抽着煙,覺得用這個煙鍋抽菸果真香。抽了幾鍋,有人就說,楊二寶來了。老奎便拿眼瞅去,果然是他。待楊二寶走到近處,老奎從地上忽地站了起來,唬着臉問:“你做啥去了?”

楊二寶被問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便回答說:“沒做啥去,屙了泡屎。”

老奎一下火了:“屙屎屙多長時間?你怕是等着晾乾吃了纔來?”

楊二寶被這麼一數落,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就反駁說:“誰不屙屎尿尿,這也是你支書管的?”

老奎一聽就明白,他嫌他管得太多了。在紅沙窩村,還沒有人敢這麼頂撞他。顯然,這是對他的一次挑戰,他要是治不住他,往後誰還聽他的?他黑臉一沉說:“看是怎麼屙法。像你這樣偷懶耍滑肯定要管。全村人都像你這個球樣子,一上工就跑到自留地去屙屎,活兒還幹不幹了?莊稼還種不種了?說你幾句,你還不高興,有什麼不高興的?你知道麼?你這一走,井塌了,差點兒把胡六兒的命都搭上。要是真的出了問題,誰承擔?你楊二寶能承擔得起嗎?”

楊二寶一聽井塌了,這才知道問題嚴重了,便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說:“我以後改,以後改。”

老奎說:“你以後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如果再發現上工往自留地裏跑,扣除當天的工。”說完,氣乎乎地走了。老奎生性剛直,眼裏容不得半粒沙子。沒想到就是他的這種個性,才決定了他與楊二寶結下了一生難以解開的疙瘩。

沙清完了,井打好了,青壯勞力就排了班,像驢推磨一樣推起了水車。人在井臺上一圈一圈地轉,水便從出水槽中嘩啦啦地流,流進了麥地,也流進了農人的心裏。田苗漸漸地由黃變綠了,人們的臉上便也有了喜色,相互見了,就高興地說,行哩,田苗終於緩過秧來了。聽的人就說,好哩,只要田苗緩過秧來,就有指望了。水車一直轉到了夏天,田苗也就一直綠到了夏天,綠到了夏天,麥穗漸漸成熟了,就不綠了,開始變黃了,微風一吹,滿地便搖曳出了一片金黃的麥浪。村人就高興地磨亮了鐮刀,盼望着夏收,盼望着早一天分到新糧食。好多家庭早就沒糧了,就等着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終於來了,麥場上揚出一堆麥子,還沒來得及過秤,分糧的人已經等候在那裏了。過秤後,會計一覈算,報出了一個數字。畝產二百八十斤,扣去公購糧任務,人均只有二百多斤夏糧。秋糧種得少,每人最多也就只能分到七八十斤。大家聽了,臉上還是禁不住露出了喜色,都說不錯了,不錯了,災荒年,每人每天還能保住一斤粗糧,就不錯了。大家嘴裏說着,心裏卻都在暗暗的感激着老奎,要不是這狗日的像惡鬼一樣攔住大家,哪有這麼個收成?哪能度過這災年?紅沙窩村怕早就讓黃沙給掩埋了。 “龍眼”挖過了,平夥也打過了,但是,“龍”還是沒有哭,雨也沒有來。一直到了夏收,不需要雨了,卻下了一場子小雨,農人們就氣得罵,這倒竈天,專門跟人做對,需要雨的時候,一滴都不下,不需要的時候,尿水就來了。夏收時,最怕的是風,風一吹,麥穗一搖,就把糧食搖到地裏了。夏打時,最怕的是雨,雨一來,麥穗被雨水一泡,就會生出芽來。尤其是麥子打碾過,還沒揚出來,被雨一淋,可就完了。所以,這個時候,是農人最忙的時候,早上天還麻乎乎的,就到地上去收割麥子,晚上直到黑洞洞的時候,才收工。每到三夏,是搶收搶打的季節,每天上下工,都是兩頭子不見日,一直忙上一個來月,等糧食入庫了,才能鬆一口氣。還好,這場小雨,是剛開鐮下的,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盼星星,盼月亮,人們最盼望的就是早一天分到新糧食。這一天終於來了,麥場上揚出一堆麥子,還沒來得及過秤,分糧的人已經等候在那裏了。分完糧,天已黑了。有的人家早就斷糧了,回到家,來不及磨面,就搭起鐵鍋,炒麥子吃。很快的,一股香噴噴的熟麥子味飄了出來,飄到村中,又與別的家中的熟麥子味混合在一起,就四溢開來,愈來愈濃,愈來愈香。有的小孩已經用小木碗端了炒糧食在街門前吃,吃得咯嘣咯嘣地脆響,見了來人,炫耀說,我吃的新糧食。來人就玩笑說,給我點吃。小孩立馬縮回身子往家裏跑。來人就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村裏沒有電,家裏很悶,爲了省油,透風,一到晚上,人都到了村口,到村口的彎脖子沙棗樹下去騷風。隨着天越來越黑,人也就越聚越多,有的在搓捆禾杆的草腰子,有的在嘩嘩磨鐮刀,有的端個碗來,坐到一邊吃炒糧食。村口透風,小風兒一吹,分外涼,人們都已習慣了在這裏乘涼、喧謊。等人到齊了,掛一盞馬燈,出納把當天的工分記了,隊長把明天的活兒安排了,也就該到了睡覺的時候,人就漸漸地走了,最後一個人都沒有了。分糧的這天,人還沒有到齊,村中便傳出了有人吵架的聲音,起初,有點隱隱約約,吵着吵着,聲音越來越大,繼而,便聽到了打架的聲音。有人耳尖,聽出了是楊二寶與他的婆姨田大腳在吵,在打。就嘆一聲說,又是這兩口子。村人都知道,他們兩口子,三天兩頭不吵嘴就打架,很難安生。聽的人就說,真是一對冤家。過去分開過得好好的,合啥哩?合到一搭裏就吵,還不如再分開算球了。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楊二寶和田大腳也有一本難唸的經。他們的一切矛盾,都來源於一個“食”字。田大腳飯量大,吃得多,而且,不會做長遠計劃,有了,控制不住,就想吃,不管明天的死活。楊二寶卻恰恰相反,精細吝嗇,有糧的日子當作無糧的日子過,長流水,不斷線。這樣兩種性格的人,生活在一個家庭中,衝突在所難免。過去生活緊張時,一直是楊二寶當家,掌握着面櫃子的鑰匙。但是,鎖子能鎖住面櫃櫃,卻鎖不住田大腳的肚子,田大腳肚子一餓,就管不住自己了。趁楊二寶不在之機,撬開面櫃上的鎖子,偷着烙餅子吃。被楊二寶發現後,就是一頓毒打。打過了,記下了,等下一次肚子餓了,想控制又控制不住了,又偷着吃。如此再三,楊二寶就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找老奎來處理。老奎來到楊二寶的家,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兒,就轉出了一個點子。老奎說:“我看你們倆口子三天兩頭的又吵又打也不是個辦法。”

兩人都說不是辦法。

老奎又說:“依我看,你們兩人不如分開過算球了。兩個娃一人帶一個,誰也不佔便宜不吃虧,等以後日子好轉了,再合到一起住。你們看,咋個樣?”

楊二寶說:“分就分開,我沒有意見。”


田大腳也說:“分就分,誰怕誰,離了張瞎子還連毛吃鴨子?”

兩人都同意,老奎就來了個快刀斬亂麻,當即,把剩餘的一點糧食分成兩股,二人各自歸箱上鎖,另立了戶頭,各起爐竈。田大腳帶女娃秀旦,楊二寶帶男娃天旺。

他倆雖然分了家,但沒有分房。本來就是一間屋,想分也無法分,睡覺還得擠在一個炕頭上。起初,二人不免有些尷尬,睡覺故意背個身子,各摟一個娃。日子久了,楊二寶就有點忍不住了,等兩個娃睡着了,就悄悄去掀田大腳的被角。田大腳就裝作睡着了,不理不睬。楊二寶再掀,田大腳就忽地轉過身來,氣呼呼地說:“你做啥呀?”

楊二寶就說:“做啥?就想做個事兒。”

田大腳說:“我又沒有多吃你的一兩糧,憑啥讓你做?”

楊二寶被嗆得無趣,過了半天,才又說:“憑你是我的老婆,我們分了家並沒有分炕,睡到一個炕上,就得往一搭裏睡。”說着,又去掀被子。

田大腳說:“你少騷情。我還餓着肚子,哪有那個興趣?”田大腳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顯然緩和了許多,也沒有再阻止他。

楊二寶就嘿嘿笑着說:“明個吃菜糊糊粥,你和秀旦都過來吃。”田大腳這才主動掀開被子,讓楊二寶鑽了進來。

楊二寶和田大腳分了家,秀旦兒和天旺姐弟倆也跟着分了家。 龍夏之緣 ,就成了兩家人,姐弟之間,也就有了劃分。一次天旺端着半碗黑炒麪吃,被秀旦兒看見了,八歲的小姑娘盯着看,看了一陣,就咽起了口水。秀旦兒實在忍不住,就對比她小四歲的弟弟說,天旺,給我吃一口。天旺說,我爹說了,不能給人吃。你咋不向你媽要去?秀旦兒說,我家沒糧了。天旺說,我家也沒了。秀旦兒說,你讓我舔一口,就一口。等我家有了,我給你還。天旺說,那天你吃油渣,一見我你就跑遠了,攆都攆不上。秀旦兒說,往後,我有好吃的保證給你吃。天旺這才讓秀旦吃了一口。

分了一年,楊二寶每次與田大腳睡覺還要出糧,覺得划算不着,又與田大腳合到了一起。按說,楊二寶憑藉他的劁豬殺豬手藝,給家裏補貼不少,應該說日子會過得比別人家好,但是,田大腳不會過日月,有了就想吃個飽肚子,想控制,卻控制不了。每年到了困月,照樣斷糧。爲這事,兩人總是隔三差五的不是吵仗,就是打架。楊二寶罵她是餓死鬼轉世的,叫花子放不住隔夜的食。

這次,他們打架還是爲了一個“食”字。分了糧,楊二寶上自留地屙屎去了,回來後,看到田大腳正在炒糧食。吃點炒糧食本也沒有啥,問題是田大腳一炒就炒了一升多。楊二寶進門一看就火了,就罵她炒的太多了,是一個破吃浪費的懶女人。田大腳一聽,也火了,覺得罵她別的什麼她都可以接受,罵她是破吃浪費的懶女人,她就接受不了。自己哪一點懶?哪一點浪費了?一升糧食還不夠一家四口人吃一頓,這就是破吃浪費?好多天都沒有吃過一個飽肚子了,剛分了糧,吃一回飽肚子算個啥?會精打細算的楊二寶當然不這麼理解,他有他的道理:一是,有了糧,也當沒有糧的日子來過,不能有了就可以放開肚子吃。二是,吃炒糧食要比吃麪浪費大,應該少炒一點,吃個新鮮就行了,等把糧食磨成面,這樣就可以省一點。兩個人話不投機,就罵了起來,罵着罵着,楊二寶就動了氣,一伸手,就給了田大腳一個嘴巴。田大腳雖然力氣大,曾把胡六兒摔到在地下,但是,她不是楊二寶的對手,每次打架,她總是吃虧。這次也不例外,她捱了三個嘴巴,才還了一拳。

後來,當楊二寶出了事,田大腳才明白過來,這一切似乎與她也有很大的關係,要不是她那麼貪吃,楊二寶也會省心些,楊二寶一省心,也不會走上那條道的。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只有怨自己命苦。 又到了春天。

終於到了春天。

多少個飢腸轆轆的夜晚,娃們餓得睡不着覺,大人們就哄孩子說,到了開春就好了,有野菜吃了。人們等呀盼呀,終於等來了大地復甦,終於盼來了野菜吐芽。於是,河灘上,荒坡上,挖野菜的人就黑壓壓地蓋了一地,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捕食的烏鴉。有了野菜,日子好過多了,但是,野菜吃得久了,胃難受,老吐酸水。娃們還是喊着肚子餓。大人又哄他們說,再等一等,等到新糧食下來就好了。於是,大人娃娃們都在等,等待着新糧食下來。生的希望,永遠在前方,它就像一個高懸在空中的金蘋果,讓你充滿了嚮往。

就在這一年的春天,楊二寶出事了。

這年的春天和任何一個春天沒有什麼嚴格的區別。一到春天,風就一場一場的刮,颳得天昏地暗,颳得人的心裏直發毛。春天是風的季節。在沙窩窩裏,不颳風,就不叫春天了。人們已經習慣了沙漠中的春天,也習慣了春天中的風。就在這個春天裏,刮來了一場老黃風,迷住了楊二寶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這場老黃風,也就成了他生命中一道永遠抹不去的陰影。

那場老黃風,是在春種快結束的時候刮起來的。黃風與黑風颳來的架勢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從西北邊來的,所不同的是,一個黑色的,一個是黃色的。黃風沒有黑風那麼可怕,但風頭兒也很猛,吼吼地叫着,來勢像要把天地吞沒了似的。在地上幹活的人被風一攪騷,就幹不成了,大家便蹲到溝坡坡下避風。女人們用頭巾裹緊了頭,像個蒙面女俠,男人沒有蒙面的習慣,就縮着脖子,眯縫着眼兒,承受着風沙肆虐。風頭來得快,走得也快,不到一頓飯的時辰,風頭走遠了,風力突然弱了下來。可天上,卻黃澄澄的,像下着土。人可以睜大眼睛看,但看不清對面,也看不遠處。隊長保德就開始吼:動彈吧,開始動彈!避風的人就從坡坡下站起身來,抖掉了滿身的黃沙,一個一個地向地裏走去,該幹啥的又幹起了啥。

楊二寶就是在黃風到來的時候迷失了方向。這個方向不是現實中說的方向,而是象徵意義上的方向。楊二寶乾的是撒種子的活。撒種子得技術,技術好的,長出的苗就勻稱,技術不好的,苗就稠的稠,稀的稀。楊二寶是撒種子的行家,他的手藝先在他的自留地裏得到了充分的驗證,然後才被集體接納的。他撒完了第一遍種子,正好黃風來了,撒不成了,就躲在了種子口袋旁避起了風。躲在種子口袋旁避避風沒有啥,問題是,從口袋中散發出來醇香的糧食味讓他產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他先是想,能有一袋子糧食就好了,他就不愁這困月度不過去。如果這個想法僅僅這樣閃一下倒也沒啥,可這個想法一經在他的腦子裏產生後,就像磁鐵一樣將他的魂魄勾住了,想擺脫都無法擺脫了。這樣就不好了,好多事兒就是這樣,不怕人偷,就怕人念。人一旦念上了它,就會想着法兒得到它。此刻的楊二寶已經鬼迷心竅了,他想趁着狂風大作,趁着周圍沒有一個人,把種子藏起來一些,然後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再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它扛回家。當把問題想到這一層面上後,楊二寶已經無法控制他自己了,那種想法衝昏了他的頭腦,也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幾乎沒有細想,就將他套在棉褲上的一條黑單褲脫了下來,然後再把兩個褲腳紮起來,便打開種子口袋,將糧食折到褲子中,折滿了,將褲腰一紮,那褲子就不再像條褲子,倒成了兩條人腿。楊二寶迅速在地角邊刨了一個坑,就把這兩條不是人腿的人腿埋在了地下,再用虛土把上面鋪平。

幹完這些後,楊二寶的心嚇得差點從殼囊裏跳了出來。口袋中的糧食明顯少了半截,這就是說,將要撒到這塊西大田的種子要減少到一半。將來等出苗了,怎麼給集體交代?這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想好,將來就會出亂子。想了想,他終於想出了一個理由,就說是種子撒到地裏後,正好來了老黃風,被風吹走了,所以苗就稀。這是一個硬邦邦的理由,有了這個理由,楊二寶的心裏才踏實了許多。他再眯眼看看風,就覺得這場黃風颳得太好了,真是刮到了他的心坎坎上。

這一夜,楊二寶沒眨一眼,興奮、緊張、恐懼,一股腦兒地涌入他腦海,想平靜都平靜不下來。直捱到下半夜,他纔出了門。出門的時候他拿了一條新口袋,他怕那條破褲子經不住折騰,裂開一道口子,把糧食撒了。事無鉅細,該想的,他都想到了,不想到,就有可能出問題。出了門來,天地灰濛濛的一片,沙塵還在天上飄,像雲一樣飄,月亮就像一個探頭探腦的賊,有時探出半張臉,就縮了回去。就在這樣一個夜晚,他來到了事發地點,他先挖開坑,刨出糧食,裝到口袋中,再把地上弄平,然後,看看周圍沒有人,才揹着口袋,急匆匆地向村中走來。

一切都按他設計好的發展着。如果事情僅有這麼簡單,倒也罷了,可好多事兒,都是處在一個變數中,在事情剛一發生時,這個變數就一直伴隨着它的始終。楊二寶的這件事就是如此,他壓根也沒有料想到,他揹着糧食口袋剛進了村子,就被人盯上了,那個人就若隱若現地跟着他,一直跟到了他的家門口。

那個人,就是村裏的勞模、羊倌胡老大。胡老大本來住在沙窩裏,住上半月二十天,回家取一次口糧,再回去。他白天裏放羊,騰不了身,只有到了晚上,羊入了圈,才抽空回家來取口糧。這天晚上,要是胡老大直接取了口糧就走,也不會有啥,主要是他又陪女人睡了一會覺,這樣一來,本是前半夜要走的,就拖到了後半夜。胡老大出門不久,就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兒,而且,這人的腳步很重,走路的聲音騰騰騰的。胡老大一聽就知道,只有揹着很重的東西,腳步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這不能不引起胡老大的警覺:他是誰?半夜三更的,背什麼東西?胡老大想看個究竟,就尾隨其後,一直跟了那人拐過牆角時,他從那人的輪廓上看出像是楊二寶。又跟了一陣,待那人進了楊二寶家的街門後,他才斷定了那人就是楊二寶,同時也看清了他身上揹着個口袋。胡老大雖然不知道口袋中裝的什麼,但是憑他的判斷,那口袋中裝的肯定是糧食。這就引起了胡老大的猜想:這半夜三更的,他從哪裏弄來的?也許換個別人,胡老大也不會想這麼多,可是,這偏偏是楊二寶,誰不知道楊二寶是一個自私自利、愛佔小便宜的人?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候,肯定不會幹好事的。胡老大越想越覺得有點不對勁,就覺得有必要給組織上反映反映。共產黨員就是要光明磊落,大公無私,襟懷坦白,不能有什麼事藏着掖着。

組織是誰呢?在胡老大的概念中,組織就是支部書記,就是老奎。於是,他便敲開了老奎家的門。

胡老大和老奎都是剛解放入黨的老黨員,那時候上面提倡要搞互助組,他就跟着老奎率先在村裏搞了起來。在他們的帶領下,村裏的其他家庭也紛紛搞了起來,後來越搞越大,越搞越紅火,由互助組發展到高級社,一直髮展到了現在的人民公社。在紅沙窩村,胡老大最佩服的人就是老奎,覺得跟上他幹,就是跟上黨幹,再苦再累也值得。

老奎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後,問是誰?外面就回答說是胡老大。一聽是胡老大,老奎首先想到的就是羊出了問題。羊被偷了,還是羊得了什麼病?老奎知道,胡老大是一個愛社如愛家的人,如果不是羊出了問題,胡老大不會半夜三更的來找他。他把胡老大讓進屋裏,當胡老大講清了事情的經過後,他才知道不是羊出了問題,而是人出了問題。胡老大在講這些問題的時候,老奎一直在抽菸,抽的是老條煙,胡老大講完了,他也抽完了,就將條煙鍋裝好煙,用手在菸嘴上擦了一下,遞給了胡老大,然後才說:“老大,你看清了沒有,他從哪個方向來的?”

胡老大說:“好像從西大田那個方向過來的。”

老奎就思謀着說:“西大田?是不是上石家莊搗騰糧食去了?”

胡老大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老奎就自覺不自覺地將眉頭擰了起來,擰了一會兒,才說:“我思謀的是這樣——現在是困月,家家戶戶都缺糧,雖然上面不允許投機倒把,倒買糧食,但是,爲了度荒,有人偷偷摸摸地搗騰點,就當沒看着,讓他搗騰點吧,只要他不是損壞集體的利益,不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角,也就不追究他了。”胡老大長長地吐了一口煙,吐完才說:“我只是覺得不對勁,纔來給你彙報,我也不是要追究他什麼。”

老奎說:“你彙報得沒錯,現在講階級鬥爭,我們必須牢牢掌握階級鬥爭的大方向,不追究是不追究,新動向還得掌握,革命的警惕性不能丟呀。”

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老奎不打算去追究誰的什麼,但是,老奎不追究,地裏的苗卻要追究。苗出土了,漸漸地,田野裏呈現出了一片水汪汪的綠,西大田,卻稀稀拉拉綠得不整齊。西大田爲什麼這樣子?這可是個問題,老奎就問生產隊長保德是咋搞的?保德也說不出是咋搞的。

老奎又問:“那塊地是誰下種子的?”

保德說:“是楊二寶。”

老奎的腦子裏一閃,就閃出了胡老大給他說的那一幕。“難道是他……”老奎盯着保德說:“你能保證是他下的種?”

保德說:“沒問題,就是他下的種。”

漸漸地,老奎的黑臉就拉了下來,老奎的黑臉一拉,保德就有點怕,怕老奎向他發火。老奎沒有向保德發火,卻冷冷地說:“去敲鐘,召集全村人開會。”

不一會兒,村口的大鐘就響了。

“噹噹噹,噹噹噹……”

這是紅沙窩村的信號中樞,凡調工分糧開會,都以敲鐘召集人。誰都知道,凡是調工,分糧,召開一般性的會議,鐘聲平緩,節奏也很慢,只有發生了重大事情,纔會發出這種急如暴雨般的節奏。人們在這種時候不敢怠慢,誰要是來遲了,必然會遭到老奎的訓斥。紅沙窩村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奎黑臉一變發脾氣。老奎平日不發,一旦發起來,親孃老子都不認,誰對上誰倒黴。

此刻,老奎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兩隻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卻冒着火。這位紅沙窩村的頭號人物,跺一跺腳就會使紅沙窩村的屋檐上落土的漢子,越是沉默,人們就越覺得今天的氣候有點不對勁兒。幾個納鞋底的婆娘,也不敢像往日那樣大聲說笑了,那幾個最愛擠在小媳婦中間瞎騷情的老光棍,也變得異常規矩,默不作聲地坐着,等待着暴風驟雨的來臨。

人來齊了。

老奎先咳了一聲。


人們知道這是老奎發話的先兆。大家都屏氣凝神,等待着他發話。老奎並沒有發話,而是先學起了毛主席語錄,他從貼身衣兜中掏出了一個紅本本,打開後,清了清嗓子,銳聲唸了起來:“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能忘記階級鬥爭。”停了一下,又翻開一頁說:“偉大領袖毛主席還教導我們說,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會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大家從老奎唸的這兩段毛主席語錄中,可以感覺到,今天的會議不同尋常,一定與批鬥什麼人有關。學完了毛主席語錄,老奎黑臉果然拉了下來。他說:“社員同志們,我們紅沙窩村出現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什麼新動向呢?如果你們到西大田去看看,就會知道,那裏的田苗稀里八啦的,像個癩痢頭。不能看,看了讓人痛心呀。好端端的一塊地,就這樣讓人給荒了。這是誰幹的缺德事?是誰挖了社會主義的牆角?這個人,現在就在我們的隊伍中。他要是知趣一點,就應該站出來,主動向人民羣衆坦白交代!”

人們一聽,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不由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這是誰幹的?太缺德了。”“膽子也真夠大,是不是不想活了?”會場裏,頓時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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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站出來主動交代,老奎火了,厲聲問道:“是誰?你給我站出來!你以爲你不吭聲別人就不知道?我們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老奎說着,那束如鷹隼般的目光向全場掃去,凡是碰到那束光的人,都很坦然,唯獨楊二寶,如一隻被鷹鷂追擊的小兔,目光驚慌,神態恐懼。當他的目光與老奎相撞時,彷彿觸電般的收回了。老奎便也越發斷定了這缺德事就是他乾的。“地是咋荒的?是誰下的種子?種子下到哪能裏去了?說小了,是自私自利,上綱上線,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角,破壞農業學大寨!”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保德站起來振臂呼起了口號,頓時,村口的鄉場上鐵拳林立,呼聲雷動。

那人似乎被誰推了一把,又似乎誰也沒有推,是自己的錯覺,倏地一驚,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楊二寶?楊二寶!

人們的目光一下匯聚到了他的身上。倘若是別人,也許能博得衆人對他的些許同情,然而,這個在莊稼人眼裏不是個地地道道農民的楊二寶,這個能幹而自私、多詐而巧辯的楊二寶,這個會劁豬會騸驢、會木工會剃頭會擀氈會拉二胡的楊二寶,不管給集體幹活還是爲村人做事,能佔的便宜他就佔,能拿回家的他就拿,人們恨他又離不開他的楊二寶,今日犯在了老奎的手下,大家非但不同情,反而幸災樂禍。

總裁就是愛保姆 ,故意高聲說:“那塊地的種子是我下的。”

老奎幾乎有點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給大家說清楚,種子下到哪裏去了?”聲若洪鐘,在老沙棗樹下嗡嗡作響。

這如雷般的聲音,震得楊二寶禁不住戰慄了一下,旋即,他又穩住情緒,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千萬不能承認那件事。他給自己壯了一下膽兒,假裝一本正經地說:“能下到哪裏去?不都下到地裏了。”

老奎問:“既然下到地裏了,那麼苗呢?爲什麼沒有幾棵苗?”

楊二寶聽老奎這麼一問,知道老奎只咋呼,並沒有抓住他的把柄,便越發鎮靜自若了。他故意呵呵地笑了一聲,儘管那笑聲蒼白得沒有一點底氣,卻給他壯了不少膽。笑完便說:“那天剛剛撒完種子,就颳起了老黃風,那樣大的風,誰能保證不吹走種子?”

大家聽楊二寶這麼一說,都有點失望,本希望這一次讓老奎把楊二寶整得服服帖帖的,沒想到又讓他滑過去了。毫無疑問,楊二寶說的是有道理,種子撒到地上,大風一吹,真能吹走。此刻,大家反而擔心起了老奎,如果鎮不住楊二寶,讓這狗日的佔了上風,老奎怎麼收場,怎麼下臺?大家不由得爲老奎捏了一把汗。

沒想到老奎啪地一拍煙鍋子,指着楊二寶厲聲說:“楊二寶,你給我聽着,不要以爲紅沙窩村的人都是傻子,就你一個人聰明。我告訴你,人民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究竟是把種子撒到地裏讓風吹走了,還是半夜三更背到你家了,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今天,你要是當着大家夥兒,老老實實地交代清楚,我們就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你要是背上牛頭不認贓,一條道兒往黑裏走,明天就讓縣公安局的人進村查。查他個水落石出,我就不相信白的能成爲黑的,黑的能成爲白的。”

楊二寶一聽,心想完了,老奎什麼都知道了,便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嗖地涼遍了全身,腿就不由自主的瑟縮了起來,身子也彷彿失去了支撐,豆大的汗珠一下從臉上淌了下來。那道讓他堅持下去的防線頃刻土崩瓦解了,如果公安局一介入,後果不堪設想。他突然腿肚子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用手着自己的耳光說:“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啦,我偷了種子,荒了地,父老鄉親饒過我這一次吧,支書饒過我這一次吧,從今後,我楊二寶保證改邪歸正,老老實實做人,再不幹這傷天害理的事了。”

俗話說,砸寡婦的門,平絕戶的墳,吃月娃的奶,偷兒媳婦的尿盆是四大缺德,偷種子更是缺德中的缺德。人哄地一時,地哄人是一年啦。你偷了地種,比偷了別人家面櫃櫃中的面,米箱箱中的米還要讓人氣憤。大家羣情激憤,大家義憤填膺,有人竟然給了楊二寶兩個耳光,幾個婆娘圍着楊二寶又罵又啐,指着他的鼻尖聲討了起來。

等大家出了一陣子氣後,最終在老奎的主持下當場對楊二寶作出了處理決定:處以兩倍的罰糧,到秋後分紅時扣除。而對荒下的地,立即採取補救措施,改種秋糧。

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那時候抓壞典型如同抓好典型一樣重要,一樣分指標完任務。縣上給公社下達了兩個“破壞農業學大寨壞分子”的名額,公社正爲完不成任務而發愁,沒想到楊二寶的事傳到了公社的頭頭們的耳朵,他們欣喜若狂,帶着工作組下來調查了一天,落實了情況後,當天就讓民兵小分隊把楊二寶關押在了紅沙窩村的大隊部,等候處理。

楊二寶被關押,慌了田大腳。雖然他們經常吵嘴打架,但是他們畢竟是夫妻,楊二寶畢竟是一家之主,他走了這一步,也是爲了這個家呀。現在出了事,田大腳彷彿覺得天塌了,地陷了,六神無主了。她不認識公社的頭頭腦腦,她只認識老奎,她當時已經懷了身孕,就腆着大肚子,帶着秀旦和天旺來向老奎求情。一進老奎家的門,田大腳就讓兩個娃撲通地跪了下來,跪在了老奎的面前,她聲淚俱下地求起了饒:“好我的支書哩,看在兩個碎蛋的分上,看在我一個大肚子婆娘的分上,請你饒了他這一次吧,你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不忘。”

其實,老奎的心裏也很難過,他原本想治治楊二寶的毛病,給他一個教訓,也剎剎村中的歪風邪氣,卻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也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看到跪在他面前的婆姨娃娃,心裏更不是個滋味。就向兩個娃招招手說:“你們起來,有話起來說嘛。”

老奎的女人羅秀蓮就馬上過去扶,兩個碎娃就固着不起。老奎女人說:“田姐,讓他們起來吧,別跪了,讓人看着多不好呀。”

這一幕,恰巧被老奎的小丫頭葉葉看到了,葉葉就去攙天旺,說:“旺子哥,你起來,起來吧!”

天旺不敢起,就看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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