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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凝立即皺眉道:“不過是個貪戀美色的傢伙。”

“他倒是個實誠人,從沒有對我有過非禮之舉,只是一再說誠心誠意,要將我娶回家門。他不會吟詩作畫,不會舞刀弄劍,只是有幾個錢,卻也不炫耀錢財,但常常買些珍貴的珠寶來送我。我本來一直沒理會他,但是昨天,卻還是收了他送來的珠鏈。”

蘇思凝無比震驚,怔怔呆立,半晌無語。

柳湘兒擡頭看着她,“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罵我水性楊花,貪戀錢財?”

蘇思凝望着她,輕輕問:“爲什麼,你以前不收他的珠鏈,昨天我告訴你,文俊要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你反而收了下來?”

柳湘兒臉上流露出淒涼之色,“我昨天才決定……”

“你還想騙我!”蘇思凝忽地厲聲道,“你是爲了文俊、爲了我,對不對?”

柳湘兒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終於泣道:“姐姐,你一片誠心爲我和文俊打算,可是,文俊如今越是功大官高,榮耀非凡,我一個克父克母剋夫的商人之女就越是與他遙不能及。”

“文俊不是這種人……”

“他的確不是這種人,可是我給梅家惹來這麼大的禍,二老根本不會原諒我,世人的非議也放不過我。我進了梅家的門,外人會說文俊迷惑於女色,二老也不會讓我好過。我縱然不怕吃苦,但文俊卻必不能坐視我吃苦,到那時,是叫他做狠心薄情之人,對我的遭遇不加理會,還是讓他做不孝之子,忤逆爹孃?我害過他一次,不願再害他第二次。再說,他現在剛立大功,前程遠大,我卻是他永遠的污點,他曾經因爲我而戰場私逃,若還娶我進門,他的前途會受極大的影響。”

“還有,姐姐,我到了梅家,你又如何自處?與我妻妾和諧,傳爲一時美談?我們二女侍一夫嗎?姐姐,你甘心嗎?你情願嗎?”

蘇思凝靜靜地道:“我不甘心,我不情願,但我自有我的歸處。”

“姐姐的歸處是何地?回京城孃家去?我記得你並無父母。又或者是在這水月庵中剪了頭髮,一生侍佛?還是另立門戶,獨自過活?”柳湘兒搖了搖頭,“姐姐,且不說在這個世道中,一個美麗的女子能不能獨自存活於世,而不惹閒話是非。我只問你,你若一走了之,置梅家於何地,文俊於何地?”

蘇思凝低低“啊”了一聲,竟說不出話來。

“文俊爲我而負你,世人皆知。你不記舊嫌,撐持梅家滿門,亦是全城無人不知,如今你的賢德之名全城稱頌。文俊一回來,就娶我進門,你卻離家而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梅家,怎麼看文俊?就算你爲文俊辯白,旁人也只以爲你過於賢德,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護着丈夫。到那裏,滿城上下,誰不把文俊看作無恥狠心的小人,千夫所指,千目所視,可以殺人。更何況,朝中還有御史、監察百官,一個停妻再娶的摺子,一個負義背德的罪名,就可以再次毀了梅家的一切啊。”

蘇思凝一時竟也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聽柳湘兒這番分析,她竟是去留兩難,進退不得了。

“我知道,我不能嫁給文俊,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覺得,他會喜歡你。這樣的話,我反而爲他高興,只是,我若不能安頓好自己,文俊必是一生不能心安,我卻也不願讓他因我爲難,所以,我應當給自己找一個丈夫。只是,文俊在海關受難,我就算一生不能做梅家婦,也不能棄他不顧,應當爲他守着。他既已重得榮耀,我也該爲歸處打算。趙官人爲人很是實誠,又是個商人,來往的也同樣是商賈,他身邊的人不會看不起我。而且,他只是行商,將來能把我帶去外地,這樣話,外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往事,也就不會對我指指點點讓我難以做人。我離得遠了,姐姐和文俊也少了顧忌,能自在很多。”

蘇思凝聽得黯然落淚,“傻湘兒,你處處爲人着想,怎麼不想想你自己啊?”

柳湘兒輕輕一笑,“姐姐,我也一直想問你,你處處爲人着想,怎麼不想想你自己啊?”

兩人相顧無言,說不出的相惜相憐,竟是隻得相對落淚。

世間女兒皆薄命,女人的命爲什麼這麼苦?錯的是男人,傷的是女人;負心的是男人,揹負一切的卻是女人。

好一會兒,蘇思凝才勉強抑制了悲傷,柔聲勸道:“湘兒,你和文俊的事,還可以再商量,或許還有兩全之道呢。你千萬不要把終身大事當作兒戲,輕易答應那個人。”

“我還沒有答應他。”柳湘兒悲不能抑,“我真是個沒用的女人,本來已打定主意了,卻實在說不出‘答應’兩個字。趙官人也是個好人,我不願害他負他利用他。我若嫁他爲妻,就不能再想別的男人,也不該再想別的男人,可是……”她痛哭道,“我捨不得啊!姐姐,我捨不得忘記和文俊的一切,我捨不得從此以後,不思他念他想着他。姐姐,我真是沒有用,我捨不得啊……”

即使是回到梅家以後,柳湘兒那無限痛楚的哭聲依舊迴盪在蘇思凝的耳邊:“姐姐,我捨不得啊……”

蘇思凝只覺那一種悲苦絕望,比死更加可怕,更加痛楚。那樣捨不得,卻還要忍痛割捨,爲的,只是想要那男子過得更好,僅此而已。

天下女兒何其癡,世間男子又有誰真的能懂女人的情義。

梅文俊見她一回家就臉色蒼白,忍不住關切地詢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蘇思凝輕聲地問:“昨天,你是不是真的在湘兒那裏看到了什麼?”

梅文俊淡然一笑,“我說過,無論看到什麼,都只是我對不起她罷了。她是個弱女子,要在這世道中生存,有太多的爲難、太多的無奈。是我自己變心背情,你理應責備我。”

蘇思凝淒涼一笑,他真的看到了,可是他什麼也不說。關於柳湘兒和趙官人,他只要說出來,無論他對柳湘兒怎麼樣,她都不能指責他一個字,可是,他什麼也不說。不管被蘇思凝如何責備辱罵,他也從來不說柳湘兒一個“不”字。

他是真君子。可爲什麼,這樣好的男人,卻要傷盡女人的心,累盡女人的身?

她搖搖頭,不再說話,轉身自去。

梅文俊在她身後道:“思凝,我喜歡你,說來或許可笑,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在這世上,我最心愛的女子是你。我曾對不起你、我曾傷你太深,但是,我以後會盡我的一切力量好好待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願意喜歡我的。”

蘇思凝淡淡道:“我喜歡你,一直就喜歡。”

梅文俊全身劇震,喜形於色,“思凝。”

蘇思凝轉過身,冷冷望着他,“在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打聽過你的一切之後,我就一直悄悄喜歡你。直到現在,也沒有變過。但是,我救湘兒、我幫爹孃、我爲你報仇,都不是因爲喜歡你,而是因爲,那是我應該做的事。梅文俊,我喜歡你,卻永遠不會原諒你。我喜歡你,願意成全你,卻絕不會由着你招之即來,揮之則去。蘇思凝不是任人拾之棄之的女子,當日你既負我,爲何今朝又來招惹我?!”

梅文俊本來狂喜的神色,在獵獵寒風中,一點一點冷凝下來,蘇思凝已轉頭拂袖而去。

梅文俊獨立良久,才慢慢追去,輕輕推開蘇思凝的房門,卻沒有走進去。

“思凝,我負你良多,你無論怎麼對我,都是理所當然的。以往你要撐持梅家,護佑湘兒,並不是像旁人說的那樣,想以賢德的舉動,挽回丈夫的心,而是你的風骨操守,使你絕不會棄梅家而去。如今我回來了,無論你要去哪裏,要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你,但是,我會一直跟在你身邊,盡我的力量照顧你。我會慢慢用行動來告訴你,我不是一時衝動,不是任意忘情負情玩弄女子的人,也不是僅僅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真的、真的,把你當作我心中至愛的女子。”

他的語氣誠懇至極,讓人無法懷疑他的真誠,蘇思凝聽了不知是悲是喜。他明知她若離去,自己會受到多大的壓力和指責,卻什麼也不說,不肯用夫妻名分來束縛她、壓迫她,也不願借二老的面子來爲難她。

她苦澀地笑笑,輕聲道:“我不會離開的。在爹孃面前,也不會與你反目;在人前,總不至於讓你失了顏面便是。”

梅文俊心中一陣悽然,她縱然不肯原諒他,卻始終不願爲難他。縱然是要把年華虛擲,一世孤寂,她也情願留下來,頂着一個梅家少夫人的虛名,讓他不至被人責罵。

思凝、思凝,你何以至此?!

這二人一番情腸,百轉心思,家裏人卻都不知道,看他們在人前和和氣氣,梅文俊又不提柳湘兒的事,無不欣然。到了晚上,更是人人都笑看着這一對少年夫妻,一同回房。

梅文俊輕聲道:“等外頭人散了,我就出去。”

蘇思凝不看他,回身自牀後搬出一牀鋪蓋,狠力向梅文俊砸過去。

梅文俊一呆,雙手接住,一時怔怔不能言。

蘇思凝仍然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解開牀帳,自去休息。

梅文俊愣了半天,才傻傻地鋪好被子,吹熄燈燭,躺下來,卻不睡,只是抱着被子傻笑。

思凝思凝,你怨我至此,卻仍然將我的冷暖放在心上。

蘇思凝躺在牀上,又何嘗睡得着。梅文俊,若是別的棄婦得知丈夫回心轉意,必不似我這般不知好歹吧?只可惜,我從來不是世人眼中的賢婦。我雖是弱女子,也還有我的尊嚴在,你既曾棄我如草芥,如今想要拾回來,我卻已不甘願了。梅文俊,一切都太遲了!

這一夜,他們一個抱着被子,獨坐到天明;一個躺在牀上,睜眼到天明。

他知道她沒睡,她知道他未眠,這一夜,他們聽着彼此的呼吸聲,卻誰也沒有呼喚過對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梅文俊和蘇思凝在人前是相敬如賓的夫婦,人後卻是冷淡疏離的。

梅文俊並沒有天天纏着蘇思凝剖心表白,他對她的關心,一直都在悄悄地進行。

蘇思凝簡簡單單的房間,開始有了改變。梨花的大理石臺面,代替了簡單的木桌,配上各種名人法帖,並十數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

旁設精緻的几案,放上斗大的汝窯花瓷,凝香每天把帶着露珠的鮮花插得滿滿。

中堂掛上米襄陽的煙雨圖,紫檀架上擺滿各式書冊;右邊洋漆架上,白玉棋盤七絃琴,也一一出現在房間裏。

這一番置辦,真是花錢如流水,梅氏二老喜得合不攏嘴,還唯恐錢用得少了。

蘇思凝暗中氣惱,偏偏房間佈置雅緻大方得正合她心性喜好,竟也不忍譭棄;置於房中的鮮花、瑤琴、棋盤,也大多是她最喜歡的種類,就算暗自惱怒,也無法不去把玩.

在案頭漸漸堆高的書冊,大多是她當年曾遍尋不獲,暗自惆悵的書冊,讓她縱然非常想拿起書對着梅文俊那張笑臉砸過去,都實在捨不得。

她曾經爲救柳湘兒而賣出去又沒有贖買回來的首飾,一件一件,悄悄出現在她的妝臺上。

每天飯桌上,她所喜愛的菜色無聲無息地在增多。

梅家重榮,來往應酬之事比往日更多,家業也遠比過去要繁重許多。每每她深夜翻查賬目,考慮家事之際,他就會堅定地按住賬冊,熄了燈火,“天晚了,你該睡了。”

縱然蘇思凝發怒,他也只是任她指責,卻絕不改變強迫她休息的主意。

本來男子不屑管內宅之事,但梅文俊卻開始過問家事,悄無聲息地把蘇思凝身上的擔子接了過去。

蘇思凝忙碌慣了,忽地無事一身輕,反而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又見梅文俊的每一個安排,無不猜中自己的喜好,暗中驚異,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怎麼佈置房間,想要看什麼書?”

梅文俊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用油布包得非常整齊細心,又可以防水、防潮,可見保管之人,對於這保管之物,是如何上心。

梅文俊一層層地打開,然後,蘇思凝看到了裏面,疊在一起的信。

“是家書?芽”

“對,你寫來的每一封信,我都一直小心保管,貼身收藏。”

蘇思凝信手拿起一封信,抽出信紙,這才驚覺信紙的摺痕很鬆卻也很整齊,可想而知,這封信必被無數次展讀,然後無數次小心地按照原來的摺痕折回。

“你的每一封信,我都讀過無數遍,熟悉得全部可以背誦出來。”

蘇思凝默然無語。

梅文俊把數封信全拿出來,露出下面的書冊。

蘇思凝低低“啊”了一聲,臉露驚駭之色,當初離家之際,急於成行,到了京城,才發現她從小寫到大的隨記不見了,心中頗爲懊惱,又不能回家來找。後來梅家事變,家業被抄,更不可能尋到,沒想到,這書冊,居然到了梅文俊手中。

梅文俊輕輕道:“思凝,你可知,沒有一個男子在看過這些之後,還可以不爲你所動。”

蘇思凝無言,默默地拿起書冊,信手翻到寫字的最後一頁,驚見上面暗紅點點,“這是什麼?”

梅文俊淡淡一笑,“抱歉,我看這個的時候,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弄髒了你的書冊。”

他的語氣這樣淡,蘇思凝卻如遭重擊,全身一顫,手中書冊倏然墜地。

蘇思凝怔怔地望了梅文俊半晌,方纔彎下腰,撿起書冊,無聲地從他身邊走過。直走出很遠、很遠,仰首向天,才驚覺,已然欲哭無淚。

梅文俊見她神色若悲若喜,若傷若痛,心中也是一陣苦澀,本能地想要追過去,卻聽得一連串的叫聲響起:“少爺、少爺。”

梅良一邊叫一邊跑過來,“少爺,太守大人來了,還恭敬地陪着好幾位大人,看樣子官不小。”

梅文俊略一皺眉,轉身往前廳而去。

蘇思凝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如今梅家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她是女子,不便再去堂前見客,心中又暗自憂思,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免在後堂徘徊不定。過了足有半個時辰,見梅文俊面帶微笑而來,心下稍定,“有什麼事嗎?”

“有旨意,令我出使扶餘國,賀新君登基。”

蘇思凝一怔,“你是武將,怎麼會選你做使臣?”

“因爲我的妻子和那位新冊封的扶余皇后,有姐妹之誼。”

蘇思凝脫口道:“鳳儀!”

梅文俊微笑點頭,“思凝,使臣前往他國,例不帶親眷,但你與扶余皇后情誼不同,所以,皇上特旨降恩,準你同行。”

剎那之間,蘇思凝淚盈於睫,無數往事盡上心頭,身子一陣搖晃,大驚大喜之際,幾乎站立不穩。

梅文俊上前一步,把她輕輕扶住,動作溫柔得彷彿她是水做的,輕輕一觸,便消散了。

蘇思凝卻忘了推開他,順勢倒在他懷中,讓淚溼了他的衣襟,“我原以爲,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見了。”

梅文俊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抱着她,用他的體溫暖着她的身體,用他的胸膛,給她永遠的依靠。

使團出海的準備有條不紊地漸漸完成,蘇思凝和凝香的行裝也早已打點妥當。

但梅文俊卻覺得心神不寧,這一去,竟不知何時方歸。出海之前,他終於去見了那個他早該一見,卻在無比複雜的心緒下,一直迴避不見的女子——

柳湘兒。

見到他來的時候,柳湘兒並沒有太吃驚,她微笑着站起來,微笑着道:“我聽說了出使的事,也猜着這幾天,你該來了。”

她是那樣的沉靜和溫柔,曾經的災難,讓這個柔弱天真,永遠依附着心中男子而生存的女子,在很短的時間裏,成長了起來。

梅文俊凝視着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湘兒,對不起,我變心了,不過,幸好,你似乎也不喜歡我了。”多可笑!

“湘兒,我們都錯了,當年,我是仗着義氣救你助你,若不是爹孃一力反對,若不是忽然壓下的蘇家親事,激得我拼命反抗,非要和你雙宿雙棲不可,或許,我們可以早發現,我們根本弄錯了自己的心。湘兒,也許你也是情急之間,身邊只得我一個,受我之恩,理所當然以身相許,但從來沒有細想過,是否要真的與我一生一世吧?”無論這些分析是否理性、是否合理,此時說來,也只剩下荒謬殘忍和無情了。

“湘兒,我爲你受了這麼多的苦,你卻和別的男人勾搭,喜歡你真是我瞎了眼,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或許這話纔是最適合普通男人說的,最能對所有人交代得過去的理由吧。但變心的明明是自己,又何苦再追究他人的錯誤。

一時間,他竟只能沉默。

柳湘兒微微一笑,“你來了也好,原本我還想着,你要再不來,我就要託人去送喜帖給你了。”

梅文俊神色微微一動,“喜帖?”

“是,一個姓趙的行商,一直在向我求親。我想了很久,終於答應了。”她回答得這樣淡漠,這樣平常,卻又這樣坦然。

梅文俊沉默了一會,才輕輕道:“他待你,好不好?”

“很好,他是個好人。而且,家鄉不在這裏,將來我離開了這裏,離開那麼多流言,那麼多指指點點,纔可以重新再來。”

梅文俊垂下眼眸,良久才道:“是我太沒用,始終無法保護你,即使是現在,我也沒有能力讓你不被別人用異樣的眼神來看待。”

柳湘兒只是微微一笑,“你爲我做的已經太多,多得我今生都還不完,以後,還是多爲姐姐想一想吧。”

梅文俊苦澀地笑笑,終究忍不住,“湘兒,從頭到尾,是我負心……”

柳湘兒忽地大聲打斷他的話:“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家了,我已經答應了趙官人的親事,這裏不便再留男客。”

梅文俊遲疑了一下,終究不再停留,既已決心虧負這個女子到底,再多的遲疑、再多的溫柔、再多的歉意,都是虛僞。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柳湘兒一眼,“湘兒,是我負了你。”他不再等柳湘兒的回答,轉身而去。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我心不負卿?既然不可能給柳湘兒全部的情愛,最真的心意,倒不如放開手,承擔下惡名,讓她另尋一個嶄新的人生。

他也可以留住柳湘兒,繼續照料她、愛護她,可是,一個女子需要的照料,從來不是好吃好穿好睡就足夠的。若不能給予真心,這樣的照顧,倒更似殘忍的迫害了。

當年的他與她,都太年少了,年少得分不清什麼是真心,什麼纔是刻骨銘心的愛情,等到明白時,都已經太遲了。

梅文俊仰天嘆息,湘兒、湘兒,此生負汝。他真心期盼柳湘兒未來的歲月可以幸福安然,否則,無論是他,還是蘇思凝,都不會有真正的快樂。

柳湘兒含淚望着梅文俊遠去的身影。或許他始終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全心全意喜歡過她,可是她卻很清楚、很明白,這之間,沒有誤會,沒有錯覺。她喜歡他,喜歡到爲他生、爲他死、爲他忍痛嫁給另一個男子。

她知道,她永遠不會忘記,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個臉上髒兮兮的男孩在頭頂的樹上對她大叫。她嚇得大哭起來,男孩被她的哭聲嚇得從樹上跌下來,在她身邊,又躥又跳,手忙腳亂,翻跟斗、做鬼臉,只爲了讓她不要哭。

她永遠記得,自己悄悄把爹爹從外地帶來的好玩的好吃的,收集起來,一樣也捨不得玩、捨不得吃,晚上偷偷從小小狗洞中,塞給那個滿不在乎的男孩子子。

她永遠無法忘懷,在她父母雙亡、天絕地滅之際,那如天神般降臨到身邊的少年,用鐵一般的臂膀護佑她,大聲說:“湘兒,我會照顧你的,我不會讓你無依無靠。”

有太多太多的一切,她都無法忘卻,所以,她要在這一刻,深深凝望他的背影,把他最後的身影,牢牢記住,把她生命中最寶貴的記憶,放在心底最深處,加上重重鐵鎖,從此再不允許自己去思念、去懷想。

從今以後,她要專心致志做趙家婦,一心一意,對她的丈夫忠誠、體貼,絕對、絕對,不可以再去思念他。

沒有親眼見過海的人,永遠不能想象大海的雄壯廣闊,沒有親身出過海的人,永遠不會了解,大海的強大莫測。

出海不過兩天,蘇思凝就被暈船折騰得又暈又吐,昏昏沉沉,海上的景緻來不及看多少,人就一直躺着起不了身。

而凝香也是倒下去起不來,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小姐了。

梅文俊衣不解帶地守在蘇思凝身邊。蘇思凝不止一次昏昏沉沉,吐得他滿身都是,但他從來只是平靜地換過衣衫。繼續在旁邊給她喂水、捶背,遞些酸甜解暈的小吃食。

過了幾日,蘇思凝漸漸適應了海上風浪,只是不能起身,看到梅文俊滿是血絲的眼,心中歉然,催他去休息。

梅文俊只是微笑,“在打仗的時候,幾天幾夜不合眼都是常事,這算得什麼,你這樣大驚小怪。”

蘇思凝輕輕皺眉,“打仗這樣吃苦嗎?”

“也不算什麼苦,不過,也有些驚險的故事。”梅文俊見蘇思凝不能起身,只能悶在艙裏,想必心中鬱悶,便正好給她講故事解悶。

於是,他開始講述大海上的驚濤駭浪,敵我交戰的風雲百變。那些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戰友,那些激揚飛蕩,百死不退的勇氣,那些激盪起人胸中熱血的男兒故事。

蘇思凝靜靜地傾聽,情不自禁被故事所吸引,每每聽到驚險之處,都會發出小小的驚叫聲,有些心慌地想要抓緊什麼,卻沒有注意,這一刻,握緊的,是他的手。

她注意到,他的故事中,總是把他自己淡淡帶過。再慘烈的戰役,講到他自己時總是輕飄飄,很隨意的一兩句話。她情不自禁凝眸看他,那麼多場戰鬥,他的身上,是否已傷痕累累?每逢天陰,大雨傾盆,可會感受那椎心的疼痛?

她與他從來不曾過過夫妻生活,她不知他身上傷處有多少,也不敢去想這個問題,只是目光在他身上長長流連。

梅文俊被她看得一陣不安,“怎麼了,我身上有什麼不對?”

蘇思凝笑一笑,不敢問他身上有多少傷口,如今可還疼痛,只是不自禁地輕輕握着他的手,然後,她開始了述說。

不知爲什麼想述說,不知爲什麼而述說,只是一開始說,便再也停不住。

她開始對他講起她的往事。

記得當時年紀小,在蘇家的大花園中,姐姐妹妹撲蝶賞花,書房裏讀書識字,偶逢個美景良辰,衆家姐妹也愛在一起,吟詩結社,互比才情。

那個時候,她們還不懂分高下,看冷暖,不懂世情,不懂人性。

漸漸長大,漸漸知道她是無父無母無所依恃的孤兒,雖說是小姐,下人也敢給她臉色看,別的小姐犯了錯,最終只會罰到她身上來。其他各房的姐妹們,互比奢華,各爭寵愛,再加上兄弟姨娘們,個個鬥得烏眼雞似的,昏天黑地。

家裏唯一與她情義相厚的,只有堂姐蘇鳳儀。她們都愛看書,一個愛看詩詞歌賦,一個喜讀古今史冊。一個喜歡看清風白雲、星月長空,一個卻喜歡笑吟吟看全家上下,整日裏鬥來鬥去,精彩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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