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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殿下來又如何?殿下在金碧國人的口中都無足輕重,不值一提,誰說起殿下來,不笑話他年紀輕輕來當質子的事情是自甘輕賤?你這些天在皇宮中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多罪,還不是因爲別人也沒把你當人看?”

月痕越說越傷心,捂住臉哭道:“連那些奴才都看不起我們,我們活着也真是沒意思。”

“縱然如此,我也不要死!”嬌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此時一名年長的太監從寢宮正殿走出,厲聲喝道:“你們這兩個丫頭,什麼活兒都不幹,只在這裏抱怨什麼?自罰掌嘴五十次!”

程太醫也走出來,他沒日沒夜地陪在裘千夜身邊幾個晝夜,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了,但聽到太監的話,還是爲兩個女孩兒求情:“算了,殿下現在病着,別再給殿下平添煩心事了。這些姑娘的哭聲若大了,也會煩擾殿下休息。讓她們安靜些就是了。”

這太監也是飛雁國的,伺候裘千夜已近十年,對裘千夜一向忠心耿耿,雖然他對下面的宮女和小太監都極爲嚴苛,但是看在程太醫爲裘千夜盡心治病的辛苦上,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冷着臉對那倆丫頭喝道:“先站得遠一些,誰要是再咒殿下一句被我聽到,絕不饒她!”

裘千夜走得很悄然,除了丞相府中的少數一些人之外,連府中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內情。又過了三日,確定府中再沒有其他人感染這個疫情,戶部來人揭了丞相府大門上的封條,府中的進出往來終於可以恢復如初。

丞相府中的人長出了一口氣,丞相夫人先給親朋好友送了喜訊,童夫人得到消息就立刻帶着童濯心趕來了。

“表姐,這幾天可真是擔心死我了!”童夫人見到表姐時總算一顆石頭落了地,長出口氣,握着表姐的手,連聲說:“還好還好,吉人自有天相,府中之人都無礙了。”

童濯心急急問道:“大家都沒事了?裘千夜也沒事了?”

丞相夫人豎起一指在脣上:“噓!他現在不在府裏,陛下把他送到府外去養病了。”

“送出去了?”童濯心困惑地問:“不是說……凡是得了病的人,都要就地隔離麼?”

丞相夫人說道:“本來是要如此的,否則我們也不會被關了這麼多天,我這些日子連晨曦都見不到,只能乾着急。後來程太醫不知道給陛下寫了一封什麼內容的信,陛下就派人將他送出去了。”

童濯心的臉色變了,問道:“那……他現在情況如何?”

“那就不知道,應該……沒大礙吧。”丞相夫人猶豫了一下,“他那樣的身份,若是真的有大事,早就該傳開了。”

童濯心沉默一陣,說道:“請問……我現在能去看看晨曦哥哥麼?”

兩個母親瞭然地一笑:“去吧,這些日子也讓你們等得夠折磨的吧?”

童濯心道了謝,默默起身去了越晨曦的小院。

雖然解了禁,但是宮中學堂還未復課,越晨曦還在書房中抄錄那套《金碧大典》。

童濯心如風一般地跑進來,甚至連丫鬟都沒顧上和她打招呼。

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音,越晨曦沒有擡頭就先笑了:“這麼風風火火不守規矩的,一定是童濯心那個瘋丫頭。”

童濯心氣喘吁吁地站在內屋門口,看着他桌上摞得高高的字帖,又看看他,開口問道:“你知道裘千夜被送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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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晨曦的眉宇一沉,淡淡道:“聽說了。”

“爲什麼把他送走?”童濯心走到桌邊,憂慮地說:“是怕他傳染了府中的其他人?” 越晨曦思忖着:“應該不是。”

“那是也被送到城郊去和其他病人一起安置了?”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他。

越晨曦被她盯得有些不舒服,沉聲道:“我不知道,是陛下深夜派人來接走他的,爲什麼接走,去了哪裏,並沒有人告訴我。”

童濯心着急地搓手:“那可真是糟了!他若是病情有所減輕,是不應該被這樣悄悄送走的。若是被送到那些病人的中間……只怕他的病情不僅不會減輕,還會更重……不對不對,這事情不對!”她開始原地轉圈,急得頓足:“若是有什麼良藥可以治病,絕不用單獨把他接出府去治。如今聽說送到那種地方的病人都只有等死的份兒,若是裘千夜也被送到那裏去……不就是……”她猛地站住,瞪大眼睛看着越晨曦,“你一點都沒想過麼?”

“想過什麼?”越晨曦的聲音微冷。

“沒想過陛下這麼做,其實是要放棄他了啊!”

越晨曦抓住她的手腕,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濯心……這些天你從來沒擔心過我嗎?”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他:“也擔心啊。但是,生了病的人是裘千夜,不是嗎?掙扎在鬼門關前的人是他,對嗎?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前,我看到的你還是好好的,所有人都告訴我說,府裏生病的人只是裘千夜,我知道你平安無事,所以就不會再瞎操心了。怎麼?難道你也不舒服了嗎?”

越晨曦無奈地鬆開手,“原來,我在你心中是這麼可以放得下心的人。”

“你本來就是啊。”童濯心困惑地望着他,“從小到大,你都是最讓我放心的人,讓我覺得可以信賴的人,可以依靠的人。”

“是麼?”越晨曦忽然又振奮了一下,“你相信我是可以被你依靠的?”

“當然!”童濯心拉住他的袖子,“自小,我有什麼心事,第一個要分享的就是你,有什麼高興的事,傷心的事,都要和你說。我喜歡看什麼書,抄了書名告訴你,你悄悄找到塞給我,縱然我娘不喜歡女孩子讀書寫字,我還是看了這麼多書,這都是你的功勞。”

越晨曦微微一笑:“你我都是家中獨子,彼此親密無間是應該的。”

童濯心仰首祈求:“所以我現在有件事想拜託你,你能不能幫我?”

越晨曦望着她明亮的眸子,那眸子中的哀懇之色令他心頭一動,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不久之前,在百花谷中,似是也曾品味到過。

“晨曦哥哥,幫我打聽裘千夜被搬去了哪裏,如今情況如何?好不好?”她嬌嬌軟軟的哀求,一聲聲敲叩在他心頭,讓他的心被敲得生疼,那種疼痛帶着一種酸楚,這丫頭懂得擔心,懂得牽掛了,但是那個讓她擔心和牽掛的人並不是自己。眼看兩家就要定親,而她所表現出的這份對裘千夜不一般的掛念,似是埋進他心裏的一顆有毒的種子,悄然生根,慢慢發芽。最終那種子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是他此時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的。

“只怕……我幫不了你。”他聽到自己咬着牙,生硬地拒絕:“他的行蹤去向,是朝廷的機密,不是我能問得出的,你耐心地等,用不了幾天總會知道結果的。”

童濯心咬着脣:“晨曦哥哥,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麼?好歹他在你家住了這麼久,和你一起讀書,他曾主動說要和我們交朋友。而今他身在異國,身邊沒個親人照顧,又是生死難卜,多需要我們這些朋友的幫忙,難道你就不爲他有一點點的憂慮掛心嗎?”

越晨曦冷笑一聲:“他說要和我們交朋友的話,不過是他用來拉攏人心的小手段罷了。只有你這麼頭腦簡單被他騙。歸根結底,他是飛雁國的人,誰知道他來這裏爲的是什麼?說不定是飛雁國的皇帝安插在金碧的間諜罷了。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只是自找麻煩罷了。” 童濯心震驚地看着他,似是突然不認識了他似的,“晨曦哥哥……你待人一向不是這樣的……不能因爲他是飛雁國的人,你就讓自己的心腸冷起來了。你想一想,若是換作你,被你爹孃丟到異國去,受盡周圍人的白眼,如今還病入膏肓,縱然是個該死的犯人,你也該爲他心生憐憫了,更何況……更何況他從沒對我們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吧?”

越晨曦被她質問得啞口無言,但他心中的那份糾結又該怎麼和童濯心說清楚?

兩個人沉默許久,童濯心低下頭:“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了,我自有辦法去找他。他若真的是難逃此劫,他身邊總該有一個朋友在的。嬌倩走時,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若當時她身邊有我,說不定她不會選擇那條絕路。所以我暗中發過誓,絕不讓我的朋友再走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我不求你理解,只是……我自己接受不了那樣的畫面。”

她悽然轉身,安安靜靜地走出去,越晨曦望着她那纖瘦孤單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一瞬間這背影變得很虛無縹緲,似是他無法抓住的。

他叫了一聲:“濯心!”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反而加快腳步,飛也似的跑掉了。

童濯心和越晨曦吵了這一架,心情也很是不好。她和越晨曦很少紅臉,縱然有,也是半日不到的工夫就和好了。但是最近卻爲了別人和越晨曦鬧了兩次不愉快。

上一次是爲了徐嬌倩,這一次是爲了裘千夜。

爲了徐嬌倩那一次,她知道越晨曦是爲了自己好,她當時的情緒太急躁,亂髮脾氣怪錯了他。但是這一次……這一次也是她無理取鬧麼?越晨曦向來是個好脾氣的人,跟誰都不會發火,可是今天卻這樣冷冰冰地指責裘千夜。難道她眼中的裘千夜和越晨曦眼中的裘千夜其實是兩個人,所以她眼中那個冷傲敏感,毒舌又不失溫暖的裘千夜,在越晨曦眼中只是個心機深沉,不堪深交的間諜?

她一邊想,一邊慢慢向前踱步,心裏思慮着後面該怎麼辦?

剛剛出了越晨曦的院子,走了不多步,卻聽到好像是胡紫衣的聲音在喊她:“濯心! 啟稟王爺:王妃她又翻牆啦! 你也來了!”

她訝異地擡起頭,只見胡紫衣在十幾步前笑盈盈地衝自己招手,在她身邊還跟着兩個人。一個是她爹胡家正,一個是他那位在百花谷打敗裘千夜的武狀元胡錦旗。

她欣喜地奔過去,先給胡將軍行了禮,又問道:“紫衣,你怎麼也來了?”

胡紫衣說道:“丞相府解禁,排隊要見丞相的人太多,我爹趕着先來和丞相說些事情。”

童濯心不解地說:“你爹來我是懂的,你怎麼也跟來了?”

胡紫衣哼道:“這不是我堂哥剛剛被陛下升了職,我爹想讓丞相給他安排一個京外的差事,我求他帶我一起出去,他不肯,我便來找丞相問問,什麼時候京中再有武舉,我去報名當女武狀元!”

胡家正將軍笑道:“都是我把你這丫頭慣壞了,看你說的義正言辭,別讓童姑娘笑話了。你們倆人先一處去玩吧。”

“我不是來玩的!”胡紫衣漲紅臉:“我是真的要問丞相……”

“先別管你的武狀元了,我有事要和你說。”童濯心拉着胡紫衣走到一角,小聲說:“裘千夜被送出府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我心裏真是着急。他要是病情減輕,是不可能被送走的。我怕皇帝是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等死了。我得去看看他……”

胡紫衣看她一眼:“你的心還沒死呢?上次爬牆頭的事情如果被丞相告訴我爹,我可要被你害得受罰。那裘千夜是死是活有什麼大不了的?他終究是個飛雁國的人,和咱們不相干的。”

童濯心急了:“紫衣,你怎麼也這麼說?越晨曦這樣說就罷了,好歹裘千夜爲嬌倩挺身而出的時候,你是看到的。”

胡紫衣淡淡道:“那也不是爲了嬌倩出頭,是爲了你。”

“甭管是爲了誰,總是他做的好事吧?他這個人面冷心熱,刀子嘴豆腐心,我不管他究竟是不是飛雁國皇帝派來的間諜,總之……他在我眼中是個真誠的朋友,我不能將他丟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屋裏,悽悽慘慘地等死!”

童濯心說得越發激動,眼睛都熱了。

胡紫衣看着她這副神情,沉吟許久,小聲道:“我知道他去哪裏了。” “真的?”童濯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因爲激動把胡紫衣的手腕都抓出幾個指印。

胡紫衣皺皺眉,沒有呼痛,說道:“他被走丞相府送走的事兒是陛下責令我爹去辦的。那晚上我聽到我爹在和他的副將說,要把裘千夜安排到京城外五十里的祈年宮。那裏是陛下的一個小行宮,平時是不用的。這一次把他專門安排到那兒去,大概是在他死後也可以對飛雁國有個交代,不至於顯得太失儀禮。”

童濯心得到消息,大喜過望,一把抱住胡紫衣,連聲說道:“太好了!紫衣你真是我命中貴人,是我的救星!”

胡紫衣看她要跑,拉住她道:“你去哪裏?該不會現在就去找他吧?你是自己來的麼?你娘沒有跟着你?”

被她這樣一問,童濯心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母親還在丞相府作客呢。她急得頓足道:“那怎麼辦?我娘肯定不許我跑到那裏去看他。”

胡紫衣嘆氣道:“罷了,少不得又要我陪你去冒個險了。真不知道我交你這個朋友到底是福是禍。你這丫頭,沒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總在給自己惹驚天動地之事。”

童濯心笑着攬住她的肩膀,柔聲道:“紫衣,等有朝一日陛下許女人蔘加科舉了,我做文臣,你做武將,做這金碧朝堂上的一對絕代雙姝,你說好不好?”

胡紫衣白她一眼,“我就夠能做白日夢的了,沒想到你做的是春秋大夢!夢得都沒邊兒了。”

祈年宮全宮上下雖然不過三十幾個侍奉於此的太監宮女,但是在祈年宮外則有二百多名士兵駐守。這些人是在裘千夜被搬到這裏之後才被調派到這裏來的。

童濯心和胡紫衣所乘坐的馬車來到這裏時,有士兵迎上來擋住馬頭:“停!這裏是皇家禁地,外人不得擅闖,立刻回去!”

童濯心掀開車簾,舉起手中的一個藥匣,神情鎮定地說:“是太醫院的掌院派我們給程太醫送藥來的。”

“太醫院?”那士兵困惑地自言自語:“都什麼時候了,還來送藥?你等着!”說着,他回身去稟報了。

童濯心放下車簾,剛纔的鎮定蕩然無存,吐了吐舌頭:“他們會信咱們這個謊話麼?”

胡紫衣也很緊張,“若是不信,咱們倆可就要被扣上捏造身份,意圖混入皇家禁地的罪名了,到時候不知道有嬌倩那樣的好命,有貴人給她求情。”

童濯心嘆氣道:“你不提她還好,提起她……唉,看來我們是凶多吉少。”

“呸!你就不能往好了想?”胡紫衣重重地拍了她的手一下,還要說話,那小兵已經返回來了,在車外問道:“你們有太醫院的腰牌麼?”

“腰牌?”童濯心緊張地看着胡紫衣。

胡紫衣倒比她還鎮定些,說道:“我們不是太醫院的人,是宮裏的,因爲這次生病的人太多,太醫院的人都被派出看病了,所以送藥的事由我們內侍司的人來做。我有內侍司的腰牌。”說着,果然從身上掏出一個木質的小腰牌,遞了出去。

那士兵原本也不認得內侍司的腰牌,見她拿出的腰牌上的確刻着“內侍司”三個字,便說道:“好吧,你們進去可以,但是你們來時可知道規矩?這道宮門是隻許進,不許出的。”

“知道。”童濯心急忙回答,“我們就是來幫程太醫照顧……照顧病人的。”她猛然想起裘千夜被搬到這裏的事情是一件祕事,說不定這些外面負責看守的士兵都不知道自己看守的到底是什麼人呢。

士兵再不疑有他,吩咐同伴打開宮門,將她們的馬車放進去,同時還在馬車外感慨道:“大好青春的兩個姑娘……”那後半句話似乎就要說“可惜要葬身於此地了”。

兩個姑娘屏住呼吸,終於進入祈年宮。宮中值守的太監也困惑於她們的到來,依舊是被胡紫衣的一番謊言給唬住了。

一名負責在外宮看守的太監對胡紫衣說道:“既然二位姑娘是要見程太醫,就只有去內宮相見了,我們只能送到二道宮門門口,後面的路請姑娘自己走吧。” 童濯心見所有人都離她們遠遠的,用一種憐憫的目光望着自己和胡紫衣,反而覺得好笑,小聲問道:“紫衣,你從哪兒弄來的腰牌?真是厲害!怎麼事先也沒告訴我?”

胡紫衣自己的手心中其實也捏了一把冷汗,小聲道:“什麼腰牌,是我自己胡做的,你沒看那上面的字刻得坑坑窪窪,連漆都不勻麼?不過趁着天黑,這些人又因爲心神慌亂,只想着不要被疫病沾染,根本都沒心思多看咱們幾眼,否則就憑咱們身上這兩身衣服,再喬裝也不是宮中的服飾,他們早就該看穿了。”

童濯心大讚道:“你可真是女中豪傑,有膽有謀! 眉間血 不愧是我的老師,從今以後,除了騎馬,我還得向你多學學這三十六計!”

胡紫衣推她一把:“行了,別說什麼三十六計了,咱倆今日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但是我騙咱們爹孃說是在彼此家中住上三天,不知道能不能瞞得住。萬一我們爹孃彼此查問,漏了餡兒,看咱們拿幾條小命可以應付。”

童濯心忽然站住,說道:“其實你陪我到這裏就好了,我知道你會輕功,翻牆不難,我看了,這宮牆不過一丈多高,那些士兵雖多,也不會把這裏圍得密不透風。你肯定是出得去的。”

胡紫衣瞪着她:“說什麼呢?我既然答應陪你來,又千方百計地混進來了,怎麼能丟下你不管,自己逃命去?快去找你的那位殿下,確定人沒事了之後,我們再研究怎麼出去。”

“兩位姐姐……你們也是派來照顧殿下的麼?”一個小宮女忽然出現在她們面前,怯怯地看着兩人,正是前日被罰的嬌娥。

童濯心連忙滿臉堆笑,說道:“是啊,我們是太醫院派來給殿下送藥的,殿下他……還好麼?”

“不知道。”嬌娥搖着頭,忽然流下眼淚,“你們快去給殿下送藥,千萬要把殿下治好,我……我真的不想死在這裏……”

童濯心面面相覷了一陣,心裏明白這小宮女在怕什麼,童濯心走上前,悄悄摸了摸小宮女的髮髻,安撫她道:“不用怕,殿下是貴人,是皇子,也是有真龍護體,不會那麼容易死的。你放心,你會活下去的,我們都會活下去的!”

“真的?”嬌娥的雙眼中重燃希望之火,連忙說道:“我這就帶你去見程太醫!”

夜色幽涼,月掛中天。那間住着裘千夜的小院顯得格外悽清。

在院門口,童濯心忽然將胡紫衣按住,很認真地說:“你就在這裏等我,不要再進去了。如果有事,就讓我一個人得病,那樣也只是我娘一人心碎痛苦,不會再連累你家。”

胡紫衣還要反駁,童濯心卻一把將她推出門口,將門一關,插上了門栓。

這裏的動靜驚動了在屋內的程太醫,他披上大衣,皺着眉從屋內走出,低聲斥責:“這麼晚了還折騰什麼?殿下剛剛吃過藥要靜養,你們又要把他吵醒嗎?”

“殿下已經可以起身吃藥了嗎?他剛纔已經醒過了?”

夜色中,一個女孩子嬌柔驚喜的音色像一道月光陡然亮起,而後,那女孩兒從夜色中款步走到月色下,對着程太醫盈盈一笑。

程太醫一怔,覺得這女孩兒有些眼熟,看服色,並不是本地的宮女,倒像是富家小姐。他所有的睏意被陡然驚醒,厲聲問道:“你是誰?爲什麼會到這裏來?此地是皇家禁地,嚴禁外人進入的!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童濯心屈膝一拜,“讓程太醫受驚了,小女並非壞人,而是吏部侍郎童泓朝的女兒童濯心。聽聞裘殿下因病被滯留在此地,我是他的好友,所以特來探望。”

程太醫震驚地看着這個身量不高,年紀不大,形容清俊秀麗的姑娘,幾乎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也算是閱人不少,從沒見過那個小姑娘有她這樣的膽量,敢在這風口浪尖之時,到這風口浪尖之地。

“你……童大人怎麼敢讓他的千金如此輕身涉險!定然是你這孩子調皮不聽話,偷跑出來的吧?若是讓你爹孃知道,不是要活活被你氣死了?”程太醫很生氣,揮手趕道:“你趕快回家去!再也不要來了!你來這裏的事情,我也不會告訴別人知道的!”

童濯心一動不動,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您要不要去問問他?問問裘千夜殿下願不願意我走?” 程太醫氣道:“殿下現在病得這麼重,神智都不清了,怎麼問他意思?”

童濯心撲哧一笑:“那……您就更不能趕我走了。如果他醒來知道我來了,又被您趕走了,他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程太醫瞪着她:“姑娘憑什麼這麼肯定?”

“咱們來賭一賭好不好?”童濯心看着他,忽而問道:“程太醫,您照顧裘殿下一共有多少天了?”

程太醫被她問得一愣:“有……七八天了吧?”

“您現在感覺一切正常麼?沒有任何得病的徵兆吧?”

程太醫明白她的意思了,又把臉沉了下去:“縱然我沒被傳染,也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會被傳染,只能說我的還算是比較走運而已。但是姑娘你年紀這麼小,體質弱,您若是靠近殿下,一旦被傳染到,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會爲你多傷心?”

“我想過。”童濯心微微一笑:“所以我纔要先看程太醫您的情況,如果您沒被傳染,那殿下這回的病會不會並不是外面所傳說的那種疫情?否則,他的身邊每天會接觸到的下人那麼多,還有越丞相一家,如今不是都平安無事,再沒有第二個人發生疫情麼?”

程太醫怔怔地看着她:“誰……誰和姑娘這樣分析的?”

“沒人給我分析,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童濯心看着程太醫那張口結舌的模樣,嫣然笑道:“是不是我說對了?”

“我看您的臉上連一條白布都沒有遮蓋,您是一個醫者,卻一點防護措施都沒有,這怎麼可能?除非是兩個解釋:其一:您是個假大夫,其二:您斷定殿下的病不會傳染到您了。”

程太醫被她說得無語,只得轉而問道:“你來這裏的事情,童大人知道嗎?這外面都已被官兵封鎖,嚴防死守了,姑娘是怎麼進來的?”

童濯心嘻嘻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太醫您要是好人,也千萬不能把我推出去,否則……我是犯了重罪,要被殺頭的。”

“你……”程太醫咬牙切齒地盯着她,“你這不是害人麼?”

“我只要看看他,確定他沒事了,我就走。”

“走?進來容易出去難,你縱然此刻想走,也未必走得成了。”

“既然走不成,太醫您還是就踏踏實實地把我留下吧,好歹端茶倒水,拿藥洗衣,身邊也有個幫手不是?”她一張巧嘴,說得很頭頭是道,“我看那外面的丫鬟都快嚇癱了,滿心想的都是自己會不會被一起殉葬,誰還有膽子幫您的忙?您又忙了這麼多天,眼看眼睛都紅了,定然是沒睡好覺,我來幫您,不是正好可以讓您輕鬆一些麼?”

程太醫久久望着她,眼神中充滿了無奈和氣餒。

“你這孩子……太執拗了。這執拗會害了你的。”

童濯心一笑:“現在我先來幫您,好不好?我可以幹些什麼呢?”

裘千夜再一次陷入在那個可怕的火海之夢裏。這一次他在火海中奔跑了很久,眼前好像有母妃的幻影不停地閃爍在火光之中。

他的母妃是個很美的女人,只是美得有些冷,有些犀利,起初他父皇喜歡她這份冷和犀利,但是時間久了,也會膩。這份冷和犀利變成討人厭的缺點。

“要學會對着你討厭的人微笑,這纔是成功之道。娘做不到這樣的違心,所以娘被人排擠,被人冷落,千夜,你不要學娘,你要微笑,只要能讓你成功,能讓你得到你想要的,就一定要微笑,哪怕對面那個人是你最厭惡痛恨的,都要笑得很燦爛。” 可是,他至今都沒有學會似的,有時候,嘴角真的彎不起來,因爲他心中沒有愛,只有恨,這份恨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住了他的脣角,誰能幫他把那座大山推走?至少,給他一朵鮮花吧,能種在心裏的花,讓那花在心底盛放……飛雁國太冷了,好多年都看不到燦爛明媚的春光了……

乾澀的脣角忽然被一種溫暖的溼潤碰觸,他在火海之中猛然感覺到一陣撲面而來的春雨的氣息。

下雨了?

那溼潤沿着他的脣、沿着他的脣形,慢慢滑過,那裏幹得幾乎爆裂的感覺立刻得到緩解,柔柔的,溫溫的,好像夢中那個曾經溫柔過的母妃,將他抱在懷中時所感覺到的那份觸感。

“母妃……”他顫聲呼喚,但也只是喉嚨深處所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囈語罷了。

“千夜,沒事了,你已經在退燒了,你會好起來的。”那溫柔的女聲帶着一種強大的力量在他耳畔拂過。

他努力想睜開眼,但是幾天的高燒卻讓他好像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喝水……”他費力地從嘴脣裏擠出這兩個字。

那道仙音柔柔地勸阻:“程太醫說你現在不能喝水,但是可以喝藥,這藥一天只能一喝,還沒到時辰呢,你忍一忍,我拿溼布潤着你的嘴脣。哎呀,要是能從家裏帶點水果來潤一潤喉嚨就好了。”

“誰?”他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這個人顯然不是母妃,母妃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溫柔地和自己說過話了。那他的身邊還能有誰對他這樣體貼周到?這幾天,連那些丫鬟都對他畏如蛇蠍了。

“我是童濯心,還記得我麼?”

“童濯心……”他迷迷糊糊地響應着這個名字,很熟悉的三個字,一時卻難以想起那代表什麼,只是覺得這三個字似是帶着一種金子般的光澤,在暗夜中幽幽的明亮,這種明亮並不是那種燒灼人心的火燙,而是溫暖的彷彿可以包融一切的溫泉。

“童濯心……”他輕輕嘆息,嘴角卻是微微上揚……他會笑了,因爲他的心中投下了一粒小小的花種,那花種即將生根發芽,開出嬌嫩卻美麗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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