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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情兒好,”小麗一臉小雀斑笑得都成麻子臉了,在人事辦就這點好,誰都要給二分面子,哪怕是鄭一鳴這種銷售辦的主任。

不過她還是有些疑惑,問道:“科長,往年如果人排不了,都會往下屬單位安排的啊,不行就給這陸遠安排去食堂或者勞保服務站唄,反正都是安排。”

戴科長又把陸遠的簡歷拿出來翻了翻,遞給小麗,說道:“這麼好的大學生,你往食堂送,給你們一羣中專畢業的打飯打菜啊?你想什麼呢?再說了,這小陸長得乾淨利索又精神,小嘴甜巴巴兒的,我看就是塊做業務的好料子。斷了人家去後勤辦的肥差,就挺不仁義的。總不能還把人小夥兒往絕路上趕吧?去銷售辦,就這麼定了!”

“嘿嘿,成,科長說的是,你看,跟在科長身邊,我又學到了做人做事的道理。”小麗笑得燦若鮮花,不迭恭維着。

此時,陸遠騎着自行車出了廠區,到了門衛室停了下來,對門房秦大爺招呼道:“秦大爺,我借個電話使使!”

“使吧”秦大爺搖着蒲扇,伸了伸手。

陸遠進了門衛室,準備給邵剛、馬佐治他們打個電話,約着吃午飯。打開電話匣子正要撥號,發現桌上有份今天的《杭州日報》,第一版面的標題上醒目地寫着:我國第一批“80後”大學生即將邁出校門,80後,來了! 陸遠在門衛室打了電話,約了邵剛、潘大海他們到老地方吃午飯,慶祝自己找到工作。

陸遠口中的老地方,是他們學校門口的一家小飯館,老闆胖哥是個四川人,菜炒得不咋地,但人特豪爽,每次結賬不是抹個零頭,就是送他們兩聽可樂,吃了這麼些年,陸遠他們都吃出了感情。

讀書那會兒,每個月生活費提前敗光,斷糧的日子裏,他們305寢室在胖哥這兒沒少賒賬,美其名曰簽單。

02年這會兒,杭州還沒通地鐵,出行要麼公交,要麼出租。陸遠看了看癟癟的錢夾子,得了,把錢省下來請他們吃飯吧。

他們學校在文一路,從杭三棉廠到文一路,至少要一個半小時的公交。

好在杭三棉廠這邊就有公交車站,來回公交班車多,陸遠回家換了身舒服的衣裳,正好趕上了一趟公交。

等他坐到文一路學院路口站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到了胖哥這兒,吃飯的人不多,畢竟學校就要放假了,生意也自然而然淡了不少。

胖哥是個四十來歲油光滿面的光頭胖子,除了自己當老闆,還自己顛大勺,一見陸遠進來飯館,熱情打了招呼,指了指樓上,笑道:“201包廂哈。今天胖哥親自下廚給你們炒幾個菜。”

陸遠笑着道:“可得了吧,說的好像你家還有第二個廚子似的。要有第二個廚子,你們家的炒菜這些年還能這麼一如既往的難吃?胖鍋!”


“草,你小子嘴巴比潘大海還損。”

胖哥一腳踢在了陸遠的屁股上,笑罵道:“他們幾個都到了,上去吧,一會兒我上來跟你們哥幾個喝一杯。”

陸遠說了一聲好,上了二樓。

當他推開二樓的雅間兒門,潘大海、馬佐治正在聊着這兩天的世界盃,邵剛靠着窗邊,雙手攤着報紙正在認真看着報。

陸遠發現邵剛今天穿得挺正式啊,大頭皮鞋白襯衫黑西褲,外加頭髮打了摩絲,髮型油光鋥亮的。

陸遠走了過去,一把搶過邵剛正在看的報紙,逗貧道:“我擦,邵剛同學,慶祝我找到工作,也不用穿得這麼隆重吧?”

“你滾,誰替你慶祝了?我是今天下午要去公司正式報道。順道蹭你一頓飯。”邵剛奪回報紙,摺疊收了起來,找了位置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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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知道邵剛之前找了傢俬企,這家公司專門做多晶硅太陽能板設備銷售的,這些年一直喊着環保環保的,所以多晶硅太陽能板的市場行情挺好的。

邵剛是上個禮拜面試的,之後一直讓等通知,今天公司人事部正式通知他入職。

“沒想到啊,今天咱們305是雙喜臨門。”陸遠替邵剛開心,對着那倆還在聊球的傢伙說道,“嗨嗨嗨,別聊了,你倆,世界盃能當飯吃,能給你倆發工資啊?”

“遠子,虧你還是鐵桿球迷呢。鐵桿兒的覺悟呢?足球是能和工資相提並論的嗎?我們聊得是球嗎?是愛! 你這人,俗!”潘大海對得起他的名字,身寬體胖像大海,剪了一寸頭,頭皮都快晾在外頭了。用陸遠的話講,再過上幾年,再圓潤上幾斤,潘大海穿上一件褂子,再來一雙他們老北京內聯升的布鞋,手上再盤上一串油膩發亮的小葉紫檀,走哪兒跟人說祖上,到哪兒跟人說文化,那絕壁是一副上好的騙子胚。

上個電視往那兒盤腿一坐,給電視機前的大爺大媽們推薦推薦螞蟻神,紅毛藥酒什麼的,保準一忽悠一個準兒。

陸遠衝潘大海翻了翻白眼,說道:“我們工薪階層子弟能跟你比嗎?你這畢業了,過幾天就回北京啃老,我們呢?還得在杭州爲早日達到小康生活而奮鬥!”

“媽的,你現在是越來越貧了啊,陸遠。誰回去啃老了?我這是回去繼承祖產,下回背不住你們來北京了,還能看到我在北京西站拉客呢。”

潘大海是北京人,他爹年輕那會兒腦子活兒,趕上改革開放的春風往北吹,先是開小巴,後來開出租,奮鬥了十幾二十年,在北京置辦了十幾輛出租車的業務。所以潘大海是他們305最富裕的一個,也是他們其他三人經常打土豪的對象。

“邵剛明天就搬走,海哥你過兩天再一走,這整個305宿舍空空蕩蕩的,就剩我自己了。”馬佐治有些惆悵地說道。

陸遠笑道:“佐治,你也剩不了幾天了,估計這世界盃一結束,宿管阿姨就要趕人了。你想好了沒?是先回上海陪你媽媽呆段時間,還是留在杭州找份工作先?”

“我媽媽讓我回上海,不過我想留在杭州,遠哥,你幫我出出主意唄?”馬佐治有些糾結。

馬佐治是305宿舍裏年紀最小的一個,依着年紀,邵剛是80年的,排行老大,潘大海和陸遠都是81年的,排行老二老三,馬佐治是82年的,排行老四。

馬佐治和陸遠他們的情況不一樣,陸遠是本地的,潘大海是北京的,邵剛是來自西南山區的,雖然邵剛他們家在農村,但好歹都是內地同胞。

馬佐治不一樣,他爸爸是我們國家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以來,第一撥察覺到商業機會,從臺灣到內地辦廠的臺灣人。要知道,我們國內對臺胞的政策向來都是非常好的,尤其是像他父親那種第一撥響應號召的臺胞。

他媽媽叫馬小喬。小喬小喬,一看就是個美女的名字。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馬小喬當年可是馬佐治爸爸廠子裏的廠花,接下來就是瓊瑤式的劇情了,他媽媽和他爸爸好上了,但是他爸爸在臺灣又有自己的家庭,是個有婦之夫。所以從馬佐治生下來的那天起,他就註定是個悲劇。

他從小就沒有享受過父母在一起的天倫之樂,從小在學校的檔案裏,父親一欄就是已逝。連馬佐治這個名字,都是他媽媽的姓,加上他爸爸的英文名字,作爲一種象徵意義。

在他十歲的時候,他父親回臺灣,在一場車禍中喪生,連個遺囑都沒留下。不過貌似臺灣那邊已經察覺到了馬佐治和他媽媽的存在,他們帶着一羣家族中人漂洋過海來到內地,變賣了內地的工廠,結束了馬佐治和他父親僅有的聯繫。

馬佐治不知道媽媽跟父親的親戚們都聊了什麼,對方給了媽媽什麼樣的補償,最後他只記得媽媽告訴他,從今往後他就姓馬,父親已逝,只有媽媽。

不過馬佐治雖然是單親家庭長大,但好在媽媽是個偉大的女人,從小給了他一個有愛的成長。所以馬佐治並未覺得自己是個私生子,就矮人半截兒,尤其是這些年,社會的風氣和人們的思想都得到極大的解放,我們的社會充滿了包容,還有理解。

不過也恰恰因爲是單親家庭,馬媽媽含辛茹苦一個人將馬佐治養大,所以她對馬佐治除了濃濃的母愛之外,還有威嚴的父權,所以馬佐治對媽媽,一直有着天然的畏懼。

不過這一次畢業後的去留,他想對媽媽的權威發起一次挑戰。

……

這時服務員把菜上的差不多了,陸遠招呼大傢伙坐下,他自己選了對門的位置。因爲約定俗成,這個位置負責買單。

服務員送了一瓶啤酒上來,說這是他們老闆送的。

潘大海一聽,齜牙笑道:“我就說着胖子蔫壞,每次我們四個人來,不是送一瓶啤酒,就是送兩聽可樂。這四個人咋分?這孫子,就想着咱們買酒買飲料。”

“哈哈哈……胖哥的生意經,就是這麼可愛。”

陸遠笑着對服務員招招手,說道:“給我們提一件雪花上來。”

“雪花大綠棒子好,慫人樂,怎麼喝都不醉。”潘大海笑道。

邵剛叫住了服務員,讓捎一聽可樂上來,下午要去新公司報道,他可不敢喝酒。

等着酒菜都上來,陸遠提議道:“大學四年,我們親如兄弟,現在就要畢業了,哥幾個,走一個?”

“走一個!”

“幹!”

“來,喝一個!”

四個人從大一到現在,真是一起曠過課,一個踢過球,一起通過宵,一起打過架,就連泡妞都一起出謀劃過策。

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這種感情,陸遠覺得這輩子不會再有了。人生寥寥,只此一次。

現在要分開了,說捨不得,那是輕得。說萬分捨不得,那一點都不重!

一番碰杯換盞,一番風捲殘雲,胖哥也拿着一瓶啤酒上來,要敬他們哥幾個,說是感謝他們這幾年照顧生意。

陸遠笑道,與其說是他們照顧胖哥生意,不如說是胖哥爲人仗義,幫他們熬過了無數個斷糧的日子。說胖哥家的炒菜難吃,這大學周邊的飯館誰家不難吃?有時候不由自主來胖哥家聚餐,那吃得已經不是飯,是感情,是人情。

說到激動處,胖大海和胖哥倆人直接互相吹了一瓶,將氣氛掀至了**。

臨了,他們還一起約定,每年都要來胖哥家的飯館聚一次餐,讓胖哥做個見證。

胖哥摸着大光頭,非常豪爽地說那每年的聚餐,統統免單。

潘大海使壞,讓胖哥今天就免單,胖哥連說不行不行,今天可是買賣,免單的話媳婦非撓死他不可。

甩媳婦兒鍋,是胖哥的看家本領,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一會兒,服務員來催,說是來客人了,等着胖哥下去廚房炒菜。

看着胖哥離開,陸遠心中浮起淡淡憂傷,每年在胖哥飯館一次的聚餐,恐怕終究只是個願景罷了,因爲這兩年城西文教區這一片都在搞建設,很多高校的大片地皮被賣掉,搬去了城郊的新校區。像胖哥飯館這種小店小門面,基本都在清理重建序列,再過幾年這一帶恐怕要麼被整改了,要麼被吞噬成一個又一個的購物廣場,至於胖哥飯館,只能消失在杭師周邊飯館的歷史長河中了。

……

滴~滴滴!

樓下幾聲清脆的喇叭聲,將陸遠從緬懷中驚醒,邵剛拿着紙巾擦了擦嘴角邊的油膩,站了起來對陸遠他們說道:“文豔來接我去新公司報道了,哥幾個,先撤了哈!”

文豔是邵剛的女朋友蘇文豔,也是比陸遠他們大一屆的學姐,目前在幼兒園當幼師。

在杭師讀書那會兒,邵剛用了幾首酸的老掉牙的情詩,連一頓肯德基都沒請,就追到了蘇文豔。這讓潘大海和馬佐治他們好是一陣羨慕。

陸遠和潘大海他們幾個從窗戶探出腦袋,果然,披肩長髮的蘇文豔,穿着一襲花格子的連衣裙,騎在一輛電瓶車上,又摁了兩下喇叭。


見着雅間窗戶上的幾顆腦袋,蘇文豔擡起頭用手虛遮着眼睛,嬌聲喊道:“陸遠,讓邵剛快點下來,一會兒要遲到了。”

“文豔,你這二十四孝女朋友,太到位了。你說當初我爲啥就不能爲了你這棵小樹,放棄整個森林呢?”潘大海口花花地調侃道。

蘇文豔笑道:“潘大海,你知道爲什麼你追了我們系十幾個女生,都沒追到嗎?”

“爲什麼?”潘大海也想知道,論條件,他自覺比邵剛只有好,沒有差啊。

“因爲未老先油!”蘇文豔咯咯一陣笑得花枝亂顫。

“靠!又埋汰哥!”

潘大海自取其辱,又坐回原位喝悶酒了。

蘇文豔對陸遠喊道:“陸遠,你跟邵剛一起下來,有人託我給你東西。”

“好嘞。”

陸遠讓馬佐治他倆先坐,陪着邵剛下了樓。

樓梯道理,陸遠攬着邵剛的肩膀,問道:“看文豔對你這架勢,估計快見家長了吧?人都說大學戀愛一到畢業就是見光死,你倆這是要修成正果啊。”

邵剛有些鬱悶地嘆了口氣,說道:“其實她父母還不知道我倆在處對象。”

陸遠微微皺眉,問道:“怎麼了?文豔不願意?”

邵剛搖了搖頭,說道:“她倒是願意,關鍵是她父母要她找的對象是杭州本地人,她父母擔心女兒嫁到外地。你說我一外地的,去見她父母,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也對,”陸遠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說道,“她們家就她一個獨女,如果嫁到千里之外去,她爸媽肯定不願意。不過你外地怎麼了?你不是說要在杭州落戶嗎?在杭州買了房,在她父母眼裏,是不是外地根本不重要。”

“我知道你說的理兒,”邵剛又嘆了口氣,說道,“你是知道我們家情況的,前些年我們家爲了供我讀大學,把能借的親戚都借了個遍,村裏別家這兩年都蓋了新房,就我家一屁股債,住着那個冬天穿風夏天漏雨的破瓦房。現在我畢業,想着先掙些錢貼補貼補家裏,現在又想着未來要在杭州買房,誒,有的時候總覺得命運對我特別不公平,你看馬佐治,雖然是個私生子,但從小的家境是優渥的。再看潘大海,人畢業了根本不愁工作,回家啃老舒舒服服的,還有你……再看看我,這麼努力,你們在通宵打遊戲的時候,我在看書,你們在翹課去看球賽的時候,我在看書……”

“打住打住,邵剛!”

陸遠突然正色道:“這麼喪氣的話,可不是我認識的邵剛同學說的。你可是咱們305最勵志的人!別看大海、佐治他們家境比你好,但是他們都一直敬佩你敬重你啊!因爲你一直在改變着自己的命運,從貧瘠的農村走出來,一步一步地改變着自己的命運。我們雖然決定不了我們投了一個什麼樣的胎,但是邵剛,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哪怕窮其一生!不是嗎?”

“改變自己的命運?”

邵剛呢喃了一番,隨即一掃眉宇間的陰霾,又恢復了之初的爽朗,拍着陸遠的肩膀,朗聲道:“陸遠,你說得對,我邵剛,就是要一步一步改變自己的命運!我還要改變我弟弟妹妹的命運,還要未來我孩子的命運,讓他們能投一個好胎!”

滴~~滴!

蘇文豔的小電驢又響了兩下。

哥倆聊着聊着,到了飯館門口,蘇文豔急道:“你倆聊什麼呢?有什麼話,大學四年還沒講夠啊?”


陸遠哈哈一笑,說道:“文豔,你們女人不懂男人的兄弟情。這做兄弟,四年怎麼夠?要用一輩子去處!”

“別把我們家邵剛帶歪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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